友人介绍认识了司马蓝蓝,也成了她采访过的歌手。只知道她是记者,却不知她文章的精彩。偶然机会,有幸读到《暗恋是桃花源》,才知刚出版一本书。读过之后,被简单朴素颇为精巧的文字所吸引,更为文中的情怀所触动.................
《暗恋是桃花源》
作者:司马蓝蓝
今天是素锦34岁生日。醒来的时候,浑身汗水,天光还是暗的。素锦觉得心很空,继而,又闭上眼睛。 依旧那个少年跋扈的身影,小兽一样呼啸着来去,白色衬衣塞在宽大的军裤里,被风吹地鼓鼓,两颊有晶莹的汗珠,头发是潮湿的生机勃勃。 素锦的梦,专一而顽固,是她性格与灵魂的符号。有时候会混淆,梦中,素锦从背后捂住他的眼睛:风,我们一起死,埋在那里。她用手指前方的稻田,金波滚滚。风转身用手捂住她的嘴,不许她说下去。她从小就说话不羁。 他藏在素锦的梦里,多少年,不曾离去。素锦问:为什么不走?风说:怕你孤单。 梦中的他一直十七岁。素锦八岁。那条幽绿的小河缓缓流向田野,稻田中弥漫着成熟的清香,营房上空有飘散的炊烟。他是素锦儿童画中唯一的主角。其它一切,皆因他,而变地宁静美好。
多少年了?素锦想。二十多年了。 她被爱,亦爱过。有时候,玩地好好,素锦突然背起包就走,一句话也不说,背后的人喊:哎哎,你和我闹着玩吗?素锦头也不回。她看到风的脸。风总是在莫名的时候闯进来,素锦觉得自己是一个有罪的人。她无法专心。她听到风问:素锦、素锦,你做什么?风骑在车上,一条腿支地,书包荡在胸前。素锦说:我在钓鱼。那口小小的池塘,有许多浑身漆黑的乌皮鱼,很容易上钩。她抬头,放肆地盯着他的眼睛看。长大以后,父母提醒素锦,不好再这样盯着别人的眼睛看,尤其是男人,会以为是一种蛊惑。可是,已经很难改变。风说:来,素锦,我们去玩!”她跳上风的自行车,搂紧他的身子,随着他去,不问东西南北。
一直以来颠沛流离,素锦缺乏安全感,抗拒热烈深切的关系。将自己裹藏地严密。 了解她的个性,结伴驾车出游,即使荒郊野岭荆棘丛生,也没有人唐突:我来驾驶,你坐到边上。这样的体谅,她至多淡淡回应:你指挥便好,我自己可以。素锦能将车泊地离墙壁只差一寸,她天生具备这些能力,不愿意将自己交于另一个人手中,一贯如此,才觉得妥当。有人说:素锦,你很难讨好。素锦笑笑,并不做答。素锦并不复杂,心思亦不缜密如针,玩地开心时自然喜笑颜开,反之,拒绝刻意靠近以求融合。素锦穿单色式样简单的针织衫,仔裤,剪清爽的短发,有一双流离不羁的眼睛,性格倔强,有时也天真。
暮色里,素锦的车缓缓驶到山脚,风等候多时。轻轻拉开车门说:我来。没有商量余地。素锦只有安静顺从。素锦臣服于他的气场,不由自主,亦心甘情愿。又七年不见,因时时通话,却没有生疏的感觉,不用一句寒暄,素锦觉得,尤其好。 风的姿势熟练,拉宽座椅。放下手刹。踩下油门。转动方向。车轮碾过石子,撕破不被打扰的宁静,前方是风的栖身之地,远离人间烟火,一幢鸡犬相闻的木屋——那是他的桃花源。深秋,风依旧穿短袖T恤,180多公分的高度,身型健硕舒展,有经过锻炼的痕迹。车子熄火,停稳。风连拉两下把手,车门轻松启开。素锦愕然。心中赞叹。无人领会这个窍门。两下,需要两下才能将自动上锁的车门启开。风直觉敏锐,仿佛怀揣一把万能钥匙,所向披靡。素锦走在他的身旁,两人之间有轻轻回旋的风声,天上,是满月。素锦穿着睡衣,光脚踩过冰凉的地板,开启音乐。取一支烟点燃。然后,拉开纱窗。外头是阴天。空气中有些许雾气,探进房内的紫藤枝蔓,摸上去冰凉而湿滑。素锦裹一条披肩,取表来看,时针指向六点。昨夜,把酒言欢,酒精不能让素锦沉睡,相反,会掠夺部分睡眠时光,一直以来如此。素锦沉着应对,从不抱怨,亦不声张,逆来顺受。 素锦写字为业,一些用来卖钱,也写些零散的小文,只给风看。写那个让他们得以短暂重叠继而离散的小镇。学堂门前的荷花塘。灰尘弥漫的三角马路。戴眼镜坚持晨跑的教务处长。叙述简单而平和。也写一些父亲母亲的琐事。他们是风的老师。风迷恋绘画,对于功课不甚上心,却一直敬重老师。 第一次遇见,风夹杂在一群男生中间,从母亲授课的教室里呼啸而出,阳光细碎地撒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明亮让人愉悦的脸。素锦相信,一直到死,都是一个对明亮动容的人,那种疼痛的触动,像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的心。那是初夏一个晴空气中有盛开的蔷薇花香。小小的素锦第一次觉得感伤,心中恐惧。
风去了一所北方的大学学习绘画。同年,素锦背起书包,开始上学。 父母的小屋,经常会聚一些言谈精妙、道德精湛的人,谈古论今,博征旁引,也说红尘情孽,风月无边。喧哗中成长的素锦,骨骼修长小巧,有一张健康明朗的脸,性格沉静,所有心事不愿诉诸语言。有时父母会叫:素锦,出来打个招呼。素锦便从小屋里走出,那些探询的眼光让她觉得隔离,手足无措,感觉虚弱。她扫视那一张张陌生的脸,礼貌地微笑。转而,又回到枯黄皱巴的书册中去。
十六岁,素锦收到第一封情书,她将这些纸折成一条条小船,放入水中,看它们慢慢飘走。无风的水面荡漾不起涟漪,像素锦的心。那人说:嗨嗨,素锦你的心刚若冷石。素锦自知理亏,也不回嘴。却又清楚自知:心中仍存柔弱莲花,只是没到开启之时。纵然再好,你不是我这杯茶,如何勉强? 偶尔接收到风的消息。风的个性明亮果断,天资聪慧单纯,具备做艺术的所有质数,且有殷实家世背景。大学毕业后,辗转各大城市开设画展,也出国参加交流,功成名就。一切都在预料,素锦毫不吃惊。素锦在纸上涂鸦,都是风的名字,用各种字体,疲倦无望的时候,会流泪。 思念是这样宽大无边的寂寞。素锦感觉自己渐渐变老,从十六岁开始------
风的桃源远离人间烟火,筑建在半山腰。那是一座他亲手搭建的平顶木屋,四周的苍翠植物,经过风的双手修剪调理,枝繁叶茂、情谊深长。拾阶而上,有热闹的狗吠,那是风豢养的斗狗,一只只伶俐凶猛,跳高身子惊奇地张望。素锦有轻微惊慌,风伸过手来,牵住素锦。这个场景恍若梦境、似曾相识。生活给人的答案总是十分离奇,素锦想。风的手掌温暖有力,那一瞬间亦没有丝丝游移,这一切,素锦觉得安心。 风将素锦带到妻子面前,那是一个美丽温柔的女子,淡定的笑容,让人觉得亲近,素锦轻轻叫声:嫂子。门外开始嬉闹,很多客人在屋内盘旋参观,赞叹纷纷。素锦帮忙递送食物碗筷,端出米酒,露天的阳台可以看见浩瀚星空。一轮明月,光洁无染。四周热闹喧哗。偶尔静下来,素锦感觉到局促。开始喝酒。米酒是那样通透的液体,让人的皮肤和胃开始暖和,四肢柔软无力,心中不再忧伤和彷徨。素锦很少吃菜,一杯接着一杯,直至彻底放松。风让妻子取来衣服给她披上,一件灰色的夹丝棉衣,轻薄且保暖。素锦笑着道谢。 面前是这样美好的两个人。他们遇见那刻,素锦刚上小学不久,或许,还写不出来“喜欢”两字?内心的思忖让素锦思绪游离,回过神来,素锦心中怅然,继而又是欢颜。
风再次走进素锦的生活,素锦已经成年。彼时,正在谈婚论嫁。那是一个温厚质朴的男子,沉稳而持重,亦喜欢运动。一起打球,看到那洗得发白的衣角飘起,素锦悠然心动。一直迷恋细节,直至被细节收服,素锦一贯如此。 久别重逢,风在客厅与父母热情寒暄,墙壁单薄无力,风的声音丝丝入耳,讲一些陈年往事,也说家事寻常,素锦大方出门招呼。眼前,怎一个风流倜傥的男子。岁月洗去青涩鲁莽,那个呼啸的男孩蜕变地那样沉稳大气。他穿工整讲究的黑色西服,不结领带,衬衫领口的第一个扣子不经意松开,少年时期的风格在他身上依旧沿袭,无论何种装束,素锦觉得都很熨帖。
看到素锦,风的神情有点愕然。是。都已成年,时光如梭,岁月如流。眼前的素锦,亭亭玉立,面容如茶花般皎洁。十多年光阴,语言无法瞬间填充,素锦盯着他的眼睛,一如小时候的放肆,继而展露笑意。闲坐一侧,素锦在热闹中观望那张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脸,感觉亲近却又疏离。素锦看着他告辞,身影隐没在无边黑夜。 在黑暗里躺下的瞬间,素锦再次感觉到他那汗水的清香和白色衬衣纯粹温暖的触觉。是这样无声而迅速地滑过她的心脏,一闪而过,像蝴蝶惊动时的翅膀。
闲暇时光,素锦也与友人探讨心中情结,风的名字幽闭于深井,绝口不提。 素锦说:仿佛柔软青草,这样被早早拨动心意。似水荡漾,又像风帆被风吹满,是否,这就是人所说的暗恋?友人问:可是影射自己?素锦笑着再说:心中埋藏一份不泯深情,永远扯着思念的弦,无论世情流转容颜改变,这根弦在心中,永不会断,是不是如此?友人说:可曾想过拥有?素锦说:暗恋是开始,拥有是结束,感情的本意原来一样,何需在乎结局?又说:就像,那日站在班禅面前,见他笑时,内心洁白宁静。友人说:素锦你多情,亦是长情的人,祝福。素锦笑而不语。
时时收到风的短信,关切素锦的生活琐事,也问心情如何。素锦愉快做出回应。诚实庄重。有时也俏皮放肆。无尊无卑,彼此心悦。风乐意与素锦分享一些奇闻趣事,比若去往陌生的乡间,会将一路见闻不厌其烦地发送过来,仿佛少年时光。琐碎而有趣。风早已过了而立之年,一路走来风调雨顺,婉转承欢的人,想必也有不少,对素锦,他却一直保持这样单纯诚挚的语气。这些,让素锦感觉欣慰与满足。
风也在会电话中询问:素锦,你在做什么?素锦说:我在写字。风说:素锦,请到村庄探望我。素锦说:某月某日从天而降。风说:素锦再不来相见,风就老了。素锦说:在我心中,风永远最美。风笑:素锦冰雪聪明,真会讲话。 素锦心中,那份持久的爱慕和守护,与容貌无关,与身份无关,无论今夕何夕。素锦心中也会酸楚,倾心是这样浓烈的感觉:面前一杯鸠毒,举手奉上的人是你,我会眉也不皱一饮而尽。这样疏离又密切的人,一直在你身边,你却不知。有时亦欢愉能够懂得藏地那样深。
素锦也会与风见面,尤其喜欢夹杂在人群之中,心思繁复。长久地爱慕这样美好的男子,其中婉转鲜亮的心意,幽闭于黑暗,掩藏于鼎沸的人群,才得以山高水长绵绵不绝。 却并不要求一致。有固执的坚持。风并不欢喜素锦为某些文字所取的名称,以为太过热烈直白,不合素锦温和收敛的风格。素锦笑。太多的隐晦,并不是人人都能担当领悟,有时候,简单有简单的好。风自然切换话题,一切如常,丝毫无损彼此情谊。
深秋的风带来丝丝凉意,风的阳台可以放眼碧绿茶园,一片天真大方气象,人间烟火带有温暖寥落的味道。 偶尔夜里,素锦会在梦中与风一起并肩观赏世间风月,也是这般景象。而此时,风与朋友把酒言欢,他是一个合群的人,已被社会历练得周到大方。素锦不同,素锦更加关注生灵鸟兽,木头的纹路,花草的清香。仿佛小时,在草丛中玩耍,沾染满手蝴蝶翅膀的粉末,水塘里钓鱼,然后再将它们放回幽深青绿的水中----------对于人情是非,素锦感觉惘然无措,从来没有把握。偶尔接应几句,很快,又会后悔不安,素锦能感觉到自己的傻气,却又倔强地保持着这些不合时宜,仿佛一种嗜好。 素锦悄悄走出门去,踏着石子小路,一直往下,那些声音渐渐远去。夜色中雾气升腾,身旁空气清新,带着些许酒意,这样漫无目的的行走,身上的血液变得缓慢,能听到心跳的声音,继而看到落到树下的孓然身影,忍不住,又有些黯然。
爱如捕风。 你想捕捉注定要离散的风吗?素锦时时自问。每次的回答总是:不。 素锦喜欢安妮这样的书写:所有真实的感情,与盛大无关,也许,仅仅是皑皑雪山上的一句问候,你好吗?我很好。 亦或,是梨花树下,一壶清酒,彻夜长谈。 暗恋是一杯苦酒。《越人歌》里唱:心悦君兮啊,君不知------君不知----- 素锦却觉:那是心中的桃源。芦苇飞翠、荷花飘香,山水浩淼,情谊绵延。
五月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