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距
读2006年7月14日的《报刊文摘》,第三版有一篇《"made in Japan"与"made in China"的差距》,不由让我眼睛一亮:多少年来,日本制造都以精工完美著称,而中国制造一阶段几乎沦为“假冒伪劣”的代名词,想不到这么快我们就可以扬眉吐气,叫小日本也感受一下“差距”的滋味了。而细读文章,却心生感慨。
应该承认,文章写得不错。但不幸的是,文意竟然和标题的意思相反。
文中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
几个日本朋友来中国旅游,到了上海、北京这些大城市,乍一看建设得和东京、大阪没有多少区别,可一往细处看,就觉得还是有很大距离的,比如铝合金窗框接近拐角的地方多锯了一个小豁口,窗帘上的铁环已经有了红色锈痕,墙上新刷的乳胶鼓起了许多小点等等。于是,工匠出身的黑川先生说了句发人深省的话:“在日本,这样的活儿是不能交工的。交工的话,那会是做活人的耻辱。看来。中国赶上世界水平,还需要时间啊。”作者刘晓峰先生由此也想明白了一个问题:同时美能达相机,设在中国的工厂和日本的工厂生产线完全相同,但中国制造的只能卖中低档的价钱,日本人做的产品,却能卖上高价,原因是“哪怕硬件完全做到一样,如果头脑没有完全做到更新,就做不出世界上最漂亮的活儿。”
确实,如果没有高度的责任心和认真精神,怎么可能“做出世界上最漂亮的活儿”来呢?刘晓峰先生给自己的文章下了一个最好的注脚。
是刘晓峰先生不知道“差距”一词的含义吗?应该不会。
是首先刊登该文的《21世纪经济报道》的编辑不懂什么叫“差距”吗?也应该不会。
是转载的《报刊文摘》编辑没理解文章的主题吗?更不可能。
经过了多道审稿的关卡,这篇文不对题的稿子最终还是发了出来并被转载。刘晓峰先生和诸多编辑先生们又一次以自己不认真的行为,可悲地证实了自己认真想要表达的观点。要是黑川先生了解了这一情况,不知道会不会又说:“在日本,这样的活儿是不能交工的。交工的话,那会是做活人的耻辱。”
汉语汉字难学难写,要杜绝错字病句实为不易,但认真一点,常规性的差错并不是不能避免的。只是不少国人对错字病句好象很不在意。在这个浮躁的时代,要做的事太多了,谁还吃饱饭没事干去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呢?我就曾因为订正了电视台记者稿子中的错字病句而受到过讽刺,当了“愤青”们一阶段的笑料。历经磨练,现在好不容易变得迟钝。倘若看到一份报纸、一册杂志或一本书无甚错误,反倒有种怪怪的感觉。毕竟国家新闻出版总署明文规定,报纸可以有万分之三的差错率。但据报道,日本人对这个规定十分不解:“既然是出版物,为什么会允许差错呢?”或许这也是中国出版界和日本出版界之间的差距吧。
由此想起了几年前在日本购物时的一件趣事:当时,我到东京的一家商场为朋友买了点小礼品,售货员则拿出一张漂亮的包装纸进行包扎。可能是刚入行不久,这位小姐的手法颇不熟练。包了十来分钟,发现边角不够方整,拆开换纸重来;又包了一会儿,纸缝仍然没对齐,又换纸重来……因为还有妻子交代的“资生堂”要买,我实在是没时间和她磨洋工。于是又打手势,又写条子(日本人听不懂中国话,但看得懂汉字),告诉她不用包装了(真的也不需要,日本的包装向以浮夸闻名,一块果糖,也能给你打出个大礼包来。不拆掉,旅行箱根本就放不下)。可气的是,售货员小姐一边向我鞠躬道歉,一边依然故我,认真包扎。急得我是在边上直跳脚,足足等了半个小时,才拎着纸包离开。吃饭时,和日本朋友说起此事,不料他们却一点也不同情我的遭遇:“对呀,包装不好,货物是不该出商场的。像我们,为了把一份文件装订得整齐美观,有时要加一个晚上的班呢!”听得我是大为摇头。
现在正流传着一则名为《搞不好》的手机短信:“汇报搞不好就成告密,演说告不好就成吹牛……慎重搞不好就成胆怯,认真搞不好就成繁琐……”这是中国人的生活智慧。日本人的认真,有时真的是成了一种繁琐。但回头想想,这种深入人心的对完美的追求,未尝不是日本进步的动力。
当然中国人也很讲认真。毛润之先生就说过:“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中国的成语、俗语中也有“精雕细琢”、“慢工出细活”等词汇。不过往往是讲得多,做得少。非知之难,能之难也。像刘先生的文章,就有一比,叫:“叼着烟斗喊禁烟,灌着黄汤说戒酒。”谁信呢?看来,黑川先生还是不了解中国。怎么能说中国人的头脑没有更新?中国人聪明着呢!起码中国的知识分子聪明着呢!思想更新快着呢!而且还善于指点江山:你应怎样怎样,他应怎样怎样……,只是一做起来就是另一回事了,偏偏忘了自己要怎样怎样。站在边上喊话腰不酸。我想,在这方面,“Japanese”和 “Chinese”之间,到应该是有一些“差距”的。
2006、7、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