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前段时间,确切地说,是三月的中下旬。在这些混合着明媚春光和绵绵春雨的日子,我获得了某种宿命的折磨。身体,是唯一让我“深重”的事物,也是唯一要我对付的事物。
我节制地生活着,略去不少日常程序,电话、信息、网络、走动……躲在一个空荡荡的屋子里,一个柔弱化的人,知觉睡着,智慧醒着。
可实际上,备受煎熬的不是肉体,而是精神;不可救药的不是病痛,而是创伤。经常,我在自己的冥想中被黑夜浮起,出现在另一个界面。旧远、阴沉、幽凉、空寂的梦境。
很多错杂的意念从我的大脑脱离出来,有时是一个陌生的词语,有时是一个空洞的句子,有时是一个无援无助的标题。它们兴奋地扩散着,冒冒失失地闯入伤感的春天。我和它们渐渐接近,直至心领神会。
这就是《病中偶记》系列。浅薄,稚嫩,牵强,甚至有点怪异。发到“之三”,其实是六篇,其实还有胎死腹中的些许。
有好友善意提醒“事不过三”,言下之意是到第三篇你该好起来了,不要再让人空劳牵挂。这句貌似平淡的话,却多么微妙,蕴涵着炽热的期望和良好的愿景。
于是,我硬生生咽下了多余的诉说,刻意制造了一段痊愈后的沉默。只把隐痛留给比风更紧的心。
但它们中的一些不安分子潜伏了下来。在我的内心转来转去,无比热情地呼叫着,似乎不想无功而退。
暮春时节,当一切归于风平浪静。我把折断的时间续上,我把那些意象从新鲜的伤口里放出来,擦去世俗的灰尘,让其散发汉字的隐秘之香。
即使,这只是思想的裂缝,或是,记忆的残痕。
—B—
我不是一个特别在意的人。命运的起伏,生活的明暗,世态的炎凉,人情的冷暖,仕途的进退,文字的得失……太多的繁杂,背负不了,就会选择放下。
在纷乱的世间,我不争一时之长短,也没有过多的野心和幻想。我从不急着赶往下个目标,也从不担心将错过什么。生活给我什么,我就接受什么。我有点散淡,有点缓慢,有点随遇而安。
但我可以诚实地说,我是一个用心的人。认准了做什么事,哪怕唱一首歌,写一句诗,还是爱一个人,我都会细细掂量,孜孜以求,力求无憾。
因为认真,所以不得安宁。因为用心,所以容易沉湎。
博客,是上苍赐我渡江的一根芦苇。人生苦海里,流光飞舞中,我用风霜磨砺着心性。半生的梦想,半生的沧桑,全在潦草的笔墨之间。
而月下并不孤独,往事并不荒凉。许多命定的遇合,纯粹的思忆,像雨中的桃花,一瓣瓣落下,是月色清明,是心为花柔。
我不是诗人,却为一行行文字迷失着,痛快着。许多时候,不必谁来感动,就算只是蹩脚的演员,也会意恰恰,魂脉脉。淡淡地看着写着,便痛了相思,乱了心怀,伤了一生……
有人说,观赏过后,把花摘下,保存一春,就不会在春天遗失它。但仅用一朵花开的时间,如何挽留逐渐老去的年纪与情怀?如何在故事的开头就淡成一个若有若无的背景?
天涯难寄一枝春。我终究要自逝于春天,我握不住一抹嫩绿,握不住一腔幽情,更握不住忧伤的时光。
的确,对于我,和某些人,是永远不能在片段里牵扯的。我讨厌虚张声势的成分,即使曾经满怀期待。
在遥遥相望的字里,或许,谁也拯救不了谁。甚至,我无法融化自己的坚硬,让它风来花开,生成一场新的、高贵的疾病。
—C—

有些时候,特别想看到人哭。哭得高低零落,哭得花枝乱颤,哭得脉脉动人,哭得离思如雨。
但这也变得困难了。身边的人们似乎一下子告别了脆弱,愈加坚强起来。轻易不在人前落泪,更别说哭出声音。
其实呢,幸福远远尚未普及,痛苦也从来没有绝迹。不公平的命运,不顺心的生活,不和谐的婚姻,不专一的爱情,不友好的疾病,不确定的事故……人间诸多伤心事,举不胜举。
被称为“悲剧大师”的叔本华曾说:人生的海洋布满暗礁和旋涡。苦命的丹麦王子说过:既有肉身,就注定要承受与生俱来的千般惊扰。我说,人生在世,就是与各种困境周旋,就是在不同的委屈和磨难中挣扎。
既然,命运无法全面优待我们,每个人无法逃避自己的负担和苦恼,那么,为什么不在生活空间变得狭窄时,找个人宣泄一番呢?找个地方放声痛哭一场呢?
更多的人,选择了独自默默流泪,或把泪水禁锢在心底。难道。连哭也是一种奢侈吗?
或许,现在的女子有了更好的制胜武器,梨花带雨这招早下课了。而历来有泪不轻弹的男儿,更不会自甘堕落了。眼泪,彻底成了软弱者的通行证。
但我们知道,那些脸上平静的人,内心却无比汹涌;那些表面自然的人,里面却更加压抑。因为生活本身的悲伤和辛酸,生命本身的暗伤和隐痛,并没有消灭干净,它们在你身上找不到出口和通道,反而以更致命的形式沉积了下来。
冰心说,有泪可落,却不是悲凉。我深以为然。悲凉的是,你已无泪可落。
《橘子红了》里的三太太一边说:“六爷,我不是那个意思……”,一边周迅那晶莹剔透的大眼睛扑簌簌泪雨纷纷,直让电视机前的男人心柔软得一塌糊涂。而现实中,我已多久没有看见婆娑的泪眼了?我已多久没有听见忘情的哭泣了?
如果你体恤自己的心灵,善待现世的生命,就请你不要吝啬自己的眼泪。想哭就哭吧,大声地哭,放肆地哭!
别让孩子含混不清的哭和演员装腔作势的哭,成为我们绝版的记忆。
—D—
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确切一点,是我找不到合适的言辞。
或许,可以这样设问,一个人在一辈子里,是否只能拥有一次真正的爱情?答案应该是确定的,婚姻可以进行多次,但真正理想的爱情只会得到一次。
那么,是不是可以这样说,许多共度一生的人,其实并非就是最爱的人,或者真正相爱的人。
推理似乎有些莽撞,有些惨淡,有些不顾情面。不过,我还是大胆地说了出来,即便遭到责难和指斥。
前两年有一个很风行网络的句子,概括了爱情和婚姻的几种状况,切中了具体的生活情境。
“在对的时间,遇见对的人,是一生幸福;
在对的时间,遇见错的人,是一场心伤;
在错的时间,遇见错的人,是一段荒唐;
在错的时间,遇见对的人,是一阵叹息。”
这里的时间是变换的,人也是变换的,就可能变换出更多的爱情样本来。
何谓对的时间?恋爱和结婚的时间。何谓对的人?你最爱的人和最爱你的人。如果在你结婚时,牵手的人是你最爱的人和最爱你的人,有情人终成眷属,你就会“一生幸福”,这似乎不容置疑。
然而,人间会有多少这样完美的双“对”呢?很多时候,时间对了,可和你执手的是最爱你的这个,却不是你最爱的那个;和你同床的是你最爱的这个,却不是最爱你的那个;更糟糕的还有,一起步入婚礼的双方都非各自所爱。这三种情况,导致的结果肯定是“一场心伤”。
遇见不对的人,爱情可以选择退出,婚姻也一样可以。所以,有失恋分手,有离婚分手。但更多的人,面对后三种情况,还是学会了隐忍和妥协,还是冲着责任和承诺,维持了这份发乎情、止乎礼的感情。不能得到真正的爱情,没有等到最爱的人,难道非得重新洗牌?难道不能退求其次?譬如比较合适的爱情,譬如次爱的人。只要婚后相互尊重、用心呵护、倍加珍惜,不是同样可以携手走到人生的尽头?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卓文君用一首《白头吟》,唤回了薄幸郎司马相如的心,从此两人白首安老再没分开。“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苏武在出使匈奴前很有预感地写下《留别妻》,可惜抗不过等待的残酷和光阴的凶悍,十九年后,白发苍苍归来的他发现妻子已经改嫁。
感叹造化弄人的沉痛,默念着这两个诗句,不由对爱和婚姻的理解又深入了一层。
忍不住要说说错的时间。何谓错的时间?婚前,或者婚后。荒唐的戏就让错的人去演绎吧,终究只是一场荒诞。而叹息的事要让对的人来纠缠,却是悲剧式的凄凉。
遇见太早,年轻时不懂爱情,不经意就错开了;遇见太迟,恨不相逢未嫁(娶)时,一些遗憾和伤感就展开了。
这遗憾就是婚外恋,这伤感就是精神出轨。其实,婚姻只是人类感情的一种形式,但不是唯一的形式。在几十年的婚姻生活里,难保不会在原配之外,再度让你遇到怦然心动的人。这个鲜活而有杀伤力的人,让你获得前所未有的激情,让你陷入情感的泥潭,动弹不得,无法自拔。电视剧《金婚》里的好男人佟志,不也和红颜知己李天骄纠缠不清吗?《婚后五年》里的上门婿凌云,则得到了小情人何悠然的真爱。这样的例子,在现实中更多。
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情已经在劫难逃,错已经在所难免。如果认命,就会忍爱成痛,轻轻擦干那一滴心底的泪,好好珍藏那一缕幽淡的梦,安静而坚定地走远。如果不认命,就会反复挣扎,就会不顾一切去冒险,去争取新的生活。而这注定是一条坎坷的路,离婚会搞得原来的伴侣两败俱伤,再婚却不一定就给迟来的幸福系上保险。你可以轻率一次,决不可以轻率多次。这样的结局,只有做了故事的主角,才知道,非常爱,非常痛,心有多重,伤有多深。
因而,前一种认命的选择似乎更明智,更理性。有些时候,不必拥有,欣赏最好。两个有家庭有孩子的人,因为命运的安排,不期而遇,在某个时空相伴相爱,到底该如何取舍呢?抓住也罢,放开也罢,只是一念之间。如果离别早成定局,不管是短暂的邂逅,还是长久的交集,为了免却日后相思之苦和人生长恨,就该把满腔的爱情化为满目的柔情。即使晨昏相遇,昼夜相对,不过颔首致意,什么心思也别起,什么诱惑也不留。彼此感觉彼此的存在,彼此保持彼此的自由,彼此尊重彼此的选择,彼此关心彼此的生活,不也可以,两下里铭心,想得不露痕迹,爱得有理有节,温暖得有情有义。
莫文蔚唱过《盛夏的果实》,歌词中有一句记忆犹新:“也许放弃,才能靠近你;不再见你,你才会把我记起。”这句子来得有些欲拒还迎,似乎很能说明一些暧昧的事理。
不过,留在此篇最后的,是一首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的诗。只是喜欢,不想为什么。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
第五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弃。
第六最好不相对,如此便可不相会。
第七最好不相误,如此便可不相负。
第八最好不相许,如此便可不相续。
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
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