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零落的树叶，余下的随着风晃悠悠地摆动着，懒散的无所谓的飘落着。风起的时候，在柏油路上，在人群中轻盈地舞动着。它们是落寞的精灵，并不无奈。

　　她看到一个西服革履的男子急促地拂去肩膀停留的落叶，没什么表情地继续行走。她在临街的餐厅、落地的玻璃前看如流水的行人。那些经过的男人，他们呆板的、生动的、若有所思的、沉闷的脸快速地在她眼前闪过。这段时间她很容易恍惚，常常忘记身在何处。他突然柔和地问她吃什么，她拿起菜单却无法专注。

　　28岁的女人，像冻了的草莓，看起来挂着冰茬还是鲜艳，味道却不敢恭维。她经常如此自嘲，没有18岁的自信，但也不会有38岁的无奈，她在这个有经历还没变老的时间段里学会了思考和沉默。她极力收回神游，认真地看着对面的他，想像着自己在他眼里的感觉。她不是很漂亮，微微卷曲的长发，皮肤仍有紧度和光泽，耳朵上戴雅致的小颗钻石耳钉，消瘦的手指上一只戒指也没有，干净的淡定的味道。

　　她是一个暗藏风情内敛的女人，没有刻意的举止，随意的感性流露让他不知觉有些入迷，她一抬头碰到他有些慌乱的眼神。她低下头看菜单，不动声色；他轻唤服务员，不留痕迹。他们都已婚，手指上都没戴着象征符号。彼此认识但从未有过单独相处，熟悉又陌生的氛围，菜很清淡爽口，她突然欢喜起来，一顿可口的饭菜，一位并不讨厌的共餐者，说一些无伤大雅、无关彼此的话题，有些共识的心领神会，都能带来好心情。

　　这是个简单的工作餐，她感谢他的招待，客套地告别，没有回头地离去。他的目光一直随着她的身影走得很远很远，觉得心的某个地方空荡荡的。

　　后来，她和同事们进行一个企划案，而他是企划案的外方代表，相处的机会多了起来。他总是以各种借口邀请她，有时候因为工作，有时候就一些蹩脚的理由。她应约的不多，却没显出厌恶情绪。有一天，加班晚点，他们站在公司的落地窗前看城市夜色。他说，如果生活中，有一个人淡如菊的女子陪伴左右，浅淡的微笑，没开口却似乎已懂自己很多，有一颗聪慧而温柔的心，那真是一种幸福。她很凄然地笑笑，红颜知己罢了。

　　有一次，她眼圈微红，情绪低落。忙碌中，他趁人不注意，握住她的手，她缩了一下没有挣脱。他说，如果是我，不会让你如此忧愁，你这般美好的女子，我会让你快乐幸福。她愣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回答。

　　他知道男人的劣根性，握住女人的手后男人总希望能拥抱她们的身体。《爱的流放地》里的一个情节，村尾菊治清晨起床，乘好几个小时无聊的火车去另一个城市，怀揣着激动和爱欲去和一个温婉如水的女子进行一场风花雪月。一个即将老去的男人，被一个陌生女人点燃了激情，尽管故事的结局多少有点残酷，但那奔赴幽会的情节仍触动了他内心的某处。每次去见她，他总会想起那个情节。她嘴角的弧度、清亮的眼睛让他脚步轻盈，他渴望拥抱她，让她在他的眼前燃烧。他觉得自己如此爱她，这份爱来得突如其来却波涛汹涌。

　　一个普通的夜晚，他给她打电话发觉她声音嘶哑，似乎正在抽泣。他问她在哪儿？她说一个人在街上，说明了地点后，他半个小时不到就赶到了她身边。因为焦急，他的额头都渗出细密的汗珠，温情的样子让她忍不住鼻子泛酸。他拉她上车，再去车对面的小卖部买水。她坐在漆黑的车里，看着他的身影穿过车流，慢慢变小，心很暖也很涩。

　　那晚，她和整晚发手机信息的丈夫争吵。丈夫非常生气，觉得她不可理喻，疑神疑鬼，不过是朋友之间的聊天，为什么异性她就不能接受。为什么是非对错如此混淆，婚姻的标准和道德尺度到底是怎么样的？

　　他带着她来到人迹稀少的海边，轻轻地抱她，拍拍她的背：“不用这样计较，其实没那么严重。”她趴在有烟草味道的肩膀上，只求这一刻，心灵暂时的解脱，不用思考，不用较真地分辨是非。

　　11点前她就回家了，他看着她的背影怅然若失。

　　第二天上班，她一直在回避着他的目光。他有点苦闷执意要留下来陪她加班，她很生硬地回绝了。他手机响个不停，最终还是离开了，望着他一边走一边接电话的背影，他和妻子通话的声音逐渐远去。她自嘲地笑了，等到暮色再起，她给他写了一段话：

　　“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都会想像我最亲爱的丈夫也是这样跟另外一个女人相处的。他轻柔的话语、炽热的眼神会跟你一样给予妻子以外的女人。也许你们都会觉得自己没有错，或者对于你们来说，一个带来激情的女子并不是生活的全部，所以你们仍能理直气壮。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会变得这般暧昧不清，我怕我堕落到以为自己也爱上了你。谁是谁的谁呢？所以，到此为止吧。”

　　发出邮件后，走在清冷的街上，她反而有了久违的平静。她没有离婚的理由，也没有出轨的想法。这个生硬的城市也许因为太孤独所以充斥着情欲，也许很多男子可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饭黏子，红的却是心口上一颗朱砂痣。张爱玲是否知道其实女人也有过两个男人，一个当你是蚊子血的，另一个是当你为朱砂痣。为当你为蚊子血的男人生活着，然后被当你为朱砂痣的男人期待着。谁是谁的“床前明月光”，谁是谁的饭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