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突如其来的疾病让莲伊明白不对等的爱终是不够的。她需要很多很多的爱,无限包容的爱,能把自己托举的爱。
把身体沉入游泳池,水的巨大浮力让莲伊摆脱了重力的束缚,自由得如同一条小鱼。水凝聚着无限的力量和包容,亲切地拥抱和抚摸着莲伊的每一寸肌肤。莲伊渴望得到现实的情感,也能让她畅游如鱼,无拘无束。
而他,只有在醉酒的时候,才会倾吐对她的依恋和爱慕,说出“你把我的心带走了”这样古典而酸的话。
胃一阵阵痉孪,间歇性的疼痛,面色如土。医务室的医生,一位善良的阿姨,走过来轻柔地摸她的额头,关切地跟病床上的她说话。她闭着眼睛,无力应答。恍惚间回到了儿时,母亲抚摸着她的额头,轻呼她,囡囡,痛吗?囡囡,起来吃药了。隐约听到医生阿姨与旁人说话,小猢狲长得蛮漂亮的,可惜一个人在这边,没人照顾。
年幼时寄养在外婆家,到了上学的年纪,被接回家中。莲伊的家乡位于江南平原与丘陵的缓冲地带,祖先是河南的移民,遗风尚存。家乡人喜欢吃面食,尚武好功。她却对面食反感,坐在饭桌前总是眉头紧蹙。软烂的面条在她看来是全无性格的食物,又没有精当的料理,一副随便打发生活的慵懒态度,远不及晶莹白净、颗粒分明,飘着香甜味道的米饭诱人。成年后到外地工作,在这座滨海小城安顿,渐渐脱离原来的饮食生活方式,却有一种两不落地的漂浮感。生长在海水、淡水交界处的植物和水产,因获得了丰富的养分而鲜美无比,人却并不如此。有些人一生注定是候鸟,无论他是否不停地在迁徙。
身体瑟瑟发冷,夏天盖了棉被还觉得冷。临下班,医生阿姨说,姑娘,跟我回家吧。我不放心你一个人。现在发冷,晚上就会发烧。到我家去,我可以给你用药。阿姨注视着她,眼睛里蕴藏着母性的坚韧。这双黑眼睛年轻时想来水光潋滟,岁月历练,成了幽深的井水。起初还坚持,不愿平白给别人增添麻烦,欠人家一份情——莲伊知道人世间得到情感的艰难。后来经过努力还下不了床,只能接受阿姨的好意。
阿姨铺了干净的床单,开了导热石席让莲伊躺下。她的行动体贴周到,叫人落泪的温馨。
盖着两床被子。过了一个小时,开始发热,体温迅速上升,每半小时升高半摄氏度。
阿姨煮了白粥叫莲伊起来吃。一碗莹白软糯的米粥,一碟金灿灿的炒鸡蛋,香气扑鼻,最简单诚恳的食物,自小百吃不厌。现在却咽不下去,滴水滴米未沾。重新躺下,听到屋外阿姨跟她先生在说话。小猢狲什么也吃不下。伴着轻微的叹息。窗外传来车马的喧闹声,莲伊觉得自己像置身于海上的小船里,偶有波浪,却也宁静安全。她享受着这份飘飘摇摇的安宁,身心放松。
莲伊,一个人在外面,外婆最担心的就是万一生病了没人照料。
外婆的叮嘱犹在耳边。
最亲近的人,他们对你的关怀从来都是最基础卑微的,不是锦上添花式的祝愿,而是饥饱冷暖的关注。他们并不求你富贵闻达,只要你平平安安。那是一种无限包容的爱,唯有如此,它的期许才能降至最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