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你要相信,我能给的是一生。”莲伊说。
他们循着电线的延伸脉络,向山上草木葳蕤的高险峻峭处攀登。山路狭小,碎石零乱不堪。屈睿的脚步慎重而沉稳。阳光照射下树叶光泽闪烁,一派茂密繁盛的欢喜景象。饮了酒酿般甜蜜微醺的感觉,从他宽大厚实的掌心里传递过来,蔓延至莲伊的心房,幸福无比舒展地开放在她脸上。
她仿佛回到了童年盛夏的午后。外婆的房间,大床旁边铺着一张简易的竹床,坚硬如磐,总在她幼嫩的胳膊上留下粉红的印痕。鼓风机嘈杂的转动声,伴着持续翻滚的风,并没有凉意,空气饱含热度。暖风吹拂皮肤,发际和颈背是挥之不去的粘稠。午后的倦意让人昏昏沉沉,坚硬、噪音、燥热,都无力反抗,只能顺受。由于睡意浅,又在长个的年纪,常常会做双脚踩了空的梦,在惊惧中醒来,看到西边小窗的夕阳斜照一寸寸移动,不留神已经爬到了小腿肚子上,皮肤上又多了一层灼烧的热。无奈起床,茫然看着熟睡的大人们,鼾声此消彼长。
愉快的事情是阿舅放暑假在家。昏睡中迷迷糊糊听到有人轻声唤道:“莲伊,莲伊……”慢慢分辨出这极力压制的声音,靠近她脑袋发出的。一个激灵起身,是阿舅。“走,跟阿舅去捉蟹。”喜悦打破酷暑闷热,她迅速穿上鞋子,一跑一跳地拉着阿舅的手出去。门口站着他的一支队伍,五、六个十岁出头的小少年,一个个皮肤黝黑,眼睛里闪烁着兴奋而狡黠的光。一场集体的潜逃和偷袭即将展开。他们心照不宣地有一种摆脱父母管束的自由快感和法不责众的侥幸心理,因有年纪稍大的她的阿舅承担着。阿舅当时念高中,已经是个有模有样的少年了。队伍一行向绕村的小溪走去,来到村口开阔的地段。他们熟稔地弯下身,细心观察,翻动着浅露水面的石块,在涵水的沙石里,找寻突然被暴露在白日下,张皇失措,停滞片刻后惊惧横行的螃蟹。他们动作娴熟,战果丰硕。阿舅更是信手擒来,如有一张蟹居图了然在胸,不一会儿,挽起的裤管里已塞得鼓胀。瘦小的她,穿着滚着花边的连衣裙,站在泥鳅般黑亮壮实的少年们之间,感到自己手脚笨拙而心有羞愧。他们无暇,亦无心取笑她。阿舅拉她在身边说了几句要领,见她终无所获,也不强求。她便释然,转而专心地为他们的成果欢欣。阳光毫无遮拦地强烈笼罩下来,溪滩上比屋内炽热,但他们兴致高涨,将炎热抛在了脑后。
回到家中,将螃蟹倾倒在一个大盆里,裹上兑好的面糊,灶台上生起火,锅里倒许多菜子油或者豆油,都是土法提炼的不太精纯的食用油,却更有植物天然的香味。加热后浓香四溢,将少年们在食物匮乏年代的饮食渴求全部引逗出来。这场集体营造的盛宴气氛对挑食厌食的她意义非凡。它意味着劳动和丰收,付出和回报,参与并认可,分工与协作。她不再是一个孤独的旁观者,而是整个群体活动的全程参与者,高昂着分享胜利果实的激越。那些平时张狂不羁,现在面目全非,四处盲目爬行或挥舞着蟹脚的动物给这种食物增添了许多趣味,让人忍俊不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