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娱才写文章
——本人新作《北窗集》的跋
为什么要写作?这个问题我真的从来没想过。但是我就是坚持写了这么多年,经常有人用“笔耕不辍”来称赞我的勤奋。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的岗位责任很重,事务很繁,竟还能写这么多,往往惊以为异。我听了总是很惭愧,首先是因为我写得不好,二是我既不勤奋也不刻苦,勤奋和刻苦都是一种有目的的行为,是强力意志支配下的行为,而我的写作仅仅是一种生活方式,是自说自话,甚至用一句并不贴切的话,我是通过写作来进行自慰。所以我的许多文字带有私秘的性质,当然也有不少生活随感和读书随笔,也都是因为一时有兴,写将下来,兴也过了,我随手把稿子往书架上一放,我的书架上积满了稿子,——说起来非常不好意思,作为媒体的一名负责人,我竟然还没有换笔,还用最原始的方式写作。除了业务性的文字,其余抒情言志之作大多还在手稿状态。我追求的是写作的过程而不是结果。也是除了业务文章,其它文字我从未整理出来往外寄送。
或许有些朋友要问,既然你从不拿作品示人,别人怎么知道你在写作而且笔耕不辍呢?有两个原因:一是我是文学工作的热心人,虽然我写得并不好,但对文学的痴情并不因世事沧桑和年岁的增长而有任何的消褪。大学一毕业,我就参加了当地一个很有影响的文学社团——九峰文学社的活动,后来由于人事的代谢,我竟然成了文学社的中坚,是《九峰》文学杂志实际上的主持者,也利用职权在上面发过几篇自己写的稿子。后来《黄岩报》创刊,辟有副刊“龙珠湖”,年轻的编辑知我会写随笔短文,经常向我约稿,我的稿在《黄岩报》发的很多,——由此也可知编辑对激发写作者写作热情的重要性,尤其是对象我这样太随兴、太懒散的写作者。如果没有编辑的信任和催逼,有不少稿子我根本不会去写,有不少积稿我根本不会去整理。我至今还对《黄岩报》当年的三任编辑心存感激,因为他们让我有了一个同公众倾心沟通的机会。
这里该写到我写作的另一个动机了。除了自慰外,我有一些心事、心曲希望得到更多的人谅解、同情、容纳。不被人理解是一件痛苦的事情,把心事写下来,让世人理解你何以作出这种选择的理由,争取首先做到不被误解吧。比如我工作以来作出过几次重大的选择。对我以后的职业生涯和生命轨迹影响最大的选择,也是第一次的选择,发生在1987年,我才二十三岁的时候,当时我是一位县级政府首脑的秘书,还风传要让我下到乡镇去任职,我从学生时代开始就深中白居易和袁宏道的毒,对衙门作风,尤其是秘书工作很不喜欢。只是因为首长待我不薄我不便提出,现在听说我要外放,我就坚决不干。也许那时年轻气盛,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我表现得非常执拗,好在家里人不阻拦我,这样我就从一个县长秘书成为了县电视台的一名普通记者。工作的性质和地位的落差是很大的。那时的电视记者是重体力活,不是现在的电视记者所可以想像的。我个子又矮,那时又很瘦,却左肩要背那么重的录像机,右肩要扛一台那么重的摄像机——那时摄录还未一体化。以前我跟着首长下乡,总是被人奉若上宾地敬着,说不尽的荣耀,现在却要满头大汗地跟在别人的屁股后面,吭哧吭哧地卖力干活。我自己干得倒乐哈乐哈忘乎所以:我喜欢记者的职业,不仅因为新闻每天都是新的,充满新鲜感和挑战性,也不仅因为记者的生活远比秘书工作自在,更因为不少报道都能产生或大或小的社会影响,实实在在地能为社会的进步做具体可感的贡献。虽然淌了很多汗,但我的感情是愉悦而充实,不象秘书时代这么空虚而飘摇。开始时我并没有理会到一些人的神情有异,语气变了,但我毕竟不是一块木头,不久我就觉出了言语态度之间的异样,毕竟那时的中国还是个官本位的社会,我远离了“官”的光环,在一些人的眼中不再是金子,而是贱如泥沙。我曾经愤懑过,苦恼过。记者在到电视台后过了一年的民主生活会上,轮到我谈一年工作的体会,我没有谈采访,谈新闻,谈记者的酸甜苦辣,而是说了这么一句话:“这一年来,我算尝到了什么叫世态炎凉,什么叫狗眼看人低。”语惊四座,“刷”地吸引了整屋的目光。我就是从那个时候拿起了笔,我要让人们理解,我并不是个一时冲动的楞头青,我作出这么一个重大决定,是因为我有自己的人生理想和生活态度,我写下了很多短文,如《与书结缘》、《晨起读诗》、《读书的情味》、《周末,劳作者的港湾》等,抒发我的书生情怀,表白我不愿做一条书虫终老于书籍中间的心迹,同时又有《青春作伴》、《我爱秋天》等随笔的发表,表达我这位自小在野田里跑惯了的人对于散漫和自由的向往。我确实没有向外地刊物投过一份稿,但我对在《黄岩报》文学副刊发稿的兴趣越来越浓。因为每个人都有他生活、工作的具体环境,每个人都会期待他与他所生活、工作着的具体环境能相处谐调。太远的地方与我并没有任何人事上的牵连,那些地方有人理解与否,对我并没有多大实际意义。在《黄岩报》的发稿使我获得了许多友谊和支持。而正是这些友谊和支持鼓励我走出了黯淡和迷茫的心境,拥有了坚持走我的路的更坚定的勇气。
所以,文学对我来说,首要的功能是沟通。只要不是自闭症患者,每个人都有希望被人理解的内在心理需求。
当然,上面所表达的都是“少年心事当拿云”时代的情怀。现在我已早生华发,又在世事里滚泡过很多回了,当年的情怀已不再。想想当年的我真是太天真太浪漫,自己的苦闷硬要别人理解,以为别人会在乎我。后来我就认识到,对于茫茫世界来说,一个人真是太微渺了,不要说一个人的悲欢,就是一个人的生死,也不过如秋来叶落,实在是太自然不过的事情。何况现在社会开放的程度已很高,任何人都可按自己的愿望选择生活方式,要别人关注一个人选择的合理性,人们关注得过来吗?有这个关注的必要吗?更何况现在人们都忙得自顾不暇,也不太有心情和时间关注别人的生存。而我竟想时时博得别人的同情不是显得太可笑了吗?这是太不自信的表现。没必要以别人的意见左右自己的是非。当然,别人的意见听也听不好,我们在单位里说的话,做的事,不是经常被人议论吗?固然我们要有虚怀若谷的胸怀,但也经常会有不符实际甚至不怀好意的议论,我们能理睬得过来吗?理睬它们徒惹自己生气,又正中不怀好意者的下怀,让他们见笑,所以最好的办法是从善如流,对不善者一概不予理睬,也不要强求别人的理解和支持。想求得某些人的理解和支持,简直等于痴人说梦。
所以我现在很少为求沟通而写文章。
写文章成了一桩纯粹是自娱自乐的活儿。
也不仅仅是自慰而已。
2007.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