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年了，每有心绪不好或者怀想山林时，总找寒山的诗来读读。因此虽然几次搬住处、搬房间，而那本《寒山诗注释》却总在我最常用的案头书列中。如果说年届不惑之后仍有一些心中的景仰者在充当自己人生导师的话，那么，寒山就是其中重要的一个；是在他的目光中，我慢慢地、力求洒脱地走向和走过了知天命之年。

自天台山佛道昌盛，深山里的村民也见惯了高道名僧和远来的种种可奇可怪之人，但对他，山民们还是奇怪不已。开始，他每次来村后都引起一阵小小的议论。他显然是十分穷困的，没见他穿出过一次像样点的衣衫，更说明问题的是他虽不乞讨，但村民给他无论怎样粗劣的食物他都会吃，吃不完还舍不得扔掉，要装进竹筒带走。他的穷困与乞丐没什么区别，身上却出奇地干净，一身破烂不见丁点污垢，干净得让山民不可思议。更奇怪的是他那种没来由的快乐：是三、四十岁的人了，他会和放牛娃一起做游戏，会在高岗上闲坐着看天边云起；遇见树鸟聚噪，他会侧耳倾听鸟们在说什么；遇见溪鱼蹦跳，他会和鱼们一样地高兴，脱了木屐，加入其中……。在质朴厚道的山民眼中，他是个无所事事的浪荡客，又有些疯疯癫癫的不正常。开始时山民们都有些嫌鄙他，到后来又都有些喜欢他。因为山民们慢慢地发现，他虽无所事事却乐于助人，无论谁家有急难的事，他碰见了都会插手帮忙，而且做事不要任何报酬，请他吃顿饭他就吃，不请他他也一样高兴地做，做完了高兴地走；他虽疯疯癫癫却有一副菩萨心肠，遇见哪处邻里、谁家夫妻吵架，遇见有人伤心悲啼，他都会去劝解安慰，甚至陪着掉眼泪。他喜欢将自己劝人的话做成诗，写到村舍的墙壁上、路边的山崖上，说是为了让大家都好好记着，明白事理，好好做人过日子。

山里人习惯把陌生人叫做“客”。这客不化斋、不画符，显然不是道士不是僧人；这客很穷困、有些疯癫，却既不是无文化的小百姓，也不是真疯子，这客是干什么的呢？

质朴的山民以不追问人的底细为礼貌，他们就只能问：

客呀客，你从哪搭来？

客曰：我从寒山来。说罢，背起装饭食的竹筒，又准备上路。

客呀客，你到哪搭去？

客道：我回寒山去。

客走了，木屐声的咯的咯，和身影一起消失在山岙小路的深处。

寒山又叫寒岩，就在天台山里，采药、打猎的许多山民都进去过。那山极幽深，古木参天，异花遍地，泉瀑处处，洞穴奇异。气候特别宜人，夏如春，冬如秋。山岗上连绵的巨崖呈一种覆盖状的白色，如四季不化的积雪，望一眼即令人寒意凛然，那山为此就叫寒山。

寒山来寒山去，进进出出寒山间，山民不知客是谁，就将他唤作寒山子。

暑去冬来，年复一年，山村里的小孩长成了青年，青年变成了老头。本来一年只来一两次的寒山子更少出现了，偶尔再经过村里，认识他的也只是几个垂垂老人。寒山子，已渐渐成为山村老人们嘴上的故事。再往后，就再也听不到他的木屐声。随着老人们的亡故，故事也就渐渐变成了遥远的传说。

寒山，就这样在无人知道的某年某月某日里消失，就像当初在无人知道的某年某月某日里出现。来也无迹，去也无踪。

没读过几句书的顽皮牧童自然不会想到，任由他们抓了蚱蜢往他衣领里塞的这个快乐的大小孩，是个非凡的隐士，身上带着谜一样的故事。纯朴的村夫村妇自然不会想到，这位曾坐过他们的破门槛，将他们的冷红薯当宝贝的落魄浪人，将来会被皇帝钦封为“和合二圣”之一；他写在墙头路边的那些顺口溜，是古今罕见的了不得的诗歌作品。国清寺里那些缺乏慧根的混饭和尚不可能想到，这位常来寺庙厨房吃残羹剩饭、被他们当作疯子来讥笑、捉弄的人，会被后世人们认定为文殊菩萨的化身，金身供奉，香火千年。

谁也想不到，形容枯槁的寒山行走在天台山里的木屐声，的咯——的咯——，会穿透时空三百年……再一个三百年……三个三百年……四个三百年，不绝如缕，而且越来越加清晰：

的咯——的咯——

尚诗文统的中国，古代著名诗人多如牛毛。然而能在异邦朝鲜、日本上千年里被尊崇的却是少数，寒山就是其中突出的一个；上千年后影响能远及西方国家而且掀起热潮的，更是几千年里就仅仅一个寒山。在欧洲，寒山诗有法、德、荷兰、比利时多种译本。1958年，美国当代著名诗人Gary Snyder翻译的《寒山诗二十四首》出版，震撼了美国文坛和社会， 寒山成为美国20世纪六七十年代大学的民众英雄，成为“西方一代人的守护神”。此后至今，寒山的诗歌被一再翻译出版，寒山被作为一种文化象征在美国的小说、电影里反复出现，寒山子成了美国文化界家喻户晓的人物。两年前，来自世界各国的十几个作家、记者“看浙江”，行经台州会面时，当我们一说到寒山，美国的客人马上一改漠然的神态，眉飞色舞，反客为主地介绍起寒山来。

幸亏，一千几百年前有那个“好事者”，循着寒山的木屐声，为我们抄录下了他的300多首诗。感谢唐末天台山诸位高道，编书、作序或记事，对寒山诗及其事迹的流传起到了关键的作用。是他们，让隐去了姓名、籍贯和生平一切的大隐寒山，终于留下了一些诗，留下了人类罕有的一笔精神文化遗产。

这是有着与寒山其人一样的一套独立品质的语言系统。它弃时行的诗律规范如敝履，大量采用民间口语、佛教术语和譬喻故事入诗，意旨直指“言志”和“教化”的诗的功能核心。“下愚读我诗，不解却嗤诮。中庸读我诗，思量云甚要。上贤读我诗，把着满面笑。杨修见幼妇，一览便知妙。”寒山自矜诗好，对自己诗的特点也有着充分的认识。“凡读我诗者，心中须护净。”的确，读寒山，须静，须净，人生体验和认识的基础愈丰、心灵的境界和悟性愈高，则愈能读出其好。

这是一个丰富博大而深邃的精神世界。

这个世界里最具标志性的是山。那是些幽深、静谧、充满原始气息的野山；白云悠悠，猿声阵阵，竹影婆娑，藤萝成荫，“八风吹不动，万古人传妙”。那是些韵味不可穷尽的好山；“有蝉鸣，无鸦噪；黄叶落，白云扫；石磊磊，山奥奥”，凋谢的梅树以飞雪作花，枯死的古木以白云充叶。那是些充满禅机和灵气的妙山，明月是宝镜，涧流似法语，松风如鸣琴，时时让人澄清凡欲见佛心，忘却百年愁，身心美妙不可言说。

遁迹这个山的世界，“细草作卧褥，青天为被盖”，以山果、野菜充饥，这本是舍弃世俗物质生活依托而仅仅直接依赖大自然赐予的艰难生存，可寒山中却到处飘荡着对山林隐逸生活的快乐歌吟。“可重是寒山”，“寒山深，称我心”，“寒岩深更好”，“重岩中，足清风。扇不摇，凉气通。明月照，白云笼。”……一再地夸赞中，寒山成了无可比拟的好地方。在这里，或卧岩石或倚古松，晒晒太阳，读读古书，是寒山心中远离“尘累”后无与伦比的怡然自得的快乐日子。他一再讴歌这份快乐，“我自遁寒岩，快活长歌笑”，“快哉何所依，静如秋江水”，“快活枕石头，天地任变改”，这快乐简直漫山遍野，他甚至遗憾没有人能分享他的快乐，“谁能超世累，共坐白云中？”

吟山咏水、寄情山水是中国源远流长的文化传统，但像寒山子这样，在山水中注入如此深厚的佛道意念、隐逸思想和对于大自然的强烈热爱的，前无古人。寒山是寒山子的寒山。可以说，因了寒山子，唐代诗文中本来显得模糊的“寒山”意象在后人眼中才变得鲜明而饱满； 因了寒山子，赋予山水美学、宗教、哲学多种意象的民族审美传统才得以进一步形成。

也是在这些惬意寒山的吟咏中，寒山子树起了他最具独特标格的山林隐逸者形象。静读寒山，我们能发现这一形象不同于为僧为道的独特。

他俨然如禅宗佛徒，他的诗有近一小半是阐述佛理的禅诗和劝导世人从善向佛的劝戒诗，这些诗反复强调要始终保持一颗不染尘垢的清静之心亦即真心、天真自性，与禅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主张很一致；他还频繁使用六道轮回的道理和离火宅、磨砖作镜、驴推磨等等佛教譬喻故事，劝人弃杀生、莫贪心、祛三毒，从无明中觉悟。但是，他又非常厌恶那些贪恋荣华富贵、嫉妒大德高僧、不能超脱世俗的假出家入，认为他们即使终日持经烧香，也只是“驴粪比麝香”，最终也逃不了“地狱苦无极”；很反感那种嘴上高谈佛理而内心和行为违背佛法的所谓“上人”，认为“不如百不解，静坐绝烦恼”。他也崇道，“本志慕道伦”，在白云下、野山中谈玄论道，读《道德经》，是他引为最快乐的人生状态。他也尚钝，“快哉混沌物，不饭复不尿”“聪明好短命，痴呆却长年”，认为人智还要受天道的制约。但他不信神仙术，“但看箭射空，须臾还坠地”，否定乘鱼升天成仙之类传说的真实性。他也不相信服丹可成仙，“欲知仙丹术，身内元神是”，他所谓的“元神”就是清净无为的、摆脱愚痴贪的天真自性。

寒山不做和尚不做道士，身份于他是无关紧要的，世俗道场中的肮脏、虚伪和迷信、荒诞更使他觉得这种身份的缺乏实质意义。他信仰和追求的是释道文化中共同包含的“真理”，并且付诸自身坚定的践行：从尘俗罪恶中脱身，洗净世俗污染，以赤子之心为善向佛，从而赋予生命以终极的意义和光明！寒山是严格意义上的释道信奉者。

非释非道，亦释亦道；寒山，很高，很深。

历史总是被抽象为最具特征的简明概念后才进行其大众传递，何况寒山本来就是个常难以理解的隐者，随着历史的推进，隐者寒山越来越变得奇奇怪怪而不可思议。静读寒山，我们能发现他其实也是一个常人，有着常人的种种可亲可近。

“昨夜梦还家，见妇机中织。驻梭如有思，擎梭似无力……”，他也曾思念妻子；“去春鸟鸣，此时思弟兄……哀哉百年内，肠断忆咸京。”他也曾思念弟兄；“南方瘴疠多，北地风霜甚……魂兮归去来，食我桑园葚。”他也怀念家乡。“此处闻渔父……声声不可听，令我愁思多”他也曾因自己的高行不被人理解而深深地感觉着寂寞。晚年，他去寻访故友，故友却一个个相继离开了人间，他也“为此心凄怆”。 隐者寒山，是一个同样有着普通人血肉情思的人。

那么，他是否有着漠视社会现实，或者性格的孤僻偏激造成的古怪呢？一点也没有。且看他常以劝说世人的对世俗生活的一些主张吧，这是他诗中占有很大比重的一部分篇什：他劝人们要勤劳、善经营，“极贫忍卖屋，才富须买田。”他提醒人们要重视教子，“养子不经师，不及都亭鼠……为染在薰莸，应须择朋侣。”他一再劝诫人们在婚姻中年龄差距不能太大，否则“相怜情狡猾……屡见枯杨荑，常遭青女杀。”他还能把自己作为一个隐逸高士的行为标准与在世俗生活中做百姓的标准严格区别，劝人们要重视钱财的巨大作用，要努力致富。他以百姓常见的事物为比方，讽刺趋利薄义、嘲笑贫穷等等势利行径。他告诫人们别上搬弄是非者的当，“护即弊成好，毁即是成非”，别陷入无意义的勾心斗角中；希望人们重情义、真诚相待、友爱相处。他告诫人们要谦逊为人、谨慎交接，“禄厚忧积大，言深虑交浅”。他不但关心百姓生活、民间风气，讽喻劝戒，刺邪吁正，还不能忘怀一些社会问题。他为挣扎在贫困中的“饥寒客”悲哀，他不满贤德者贫穷坎坷、饱学之士挨冻受饿的社会现象，嘲讽苛求无理的选官标准，为坏人当道、贤能之士报国无门的现象悲愤不已；他呼吁“国以人为本”，告诫当权者不能竭泽而渔，要富民以强国。显然，寒山是对百姓生活有着深切了解并且谙熟世情的一个人，是对社会、对人世充满关爱、有着浓重的儒家人文色彩的一个人。 他曾对有些人批判儒家学说明确表示反对，认为那些人是读书有限、不识真实的信口雌黄。

越是看到他常人的、入世的一面，就越难理解他作为一个隐者的另一面。割断与世俗生活的联系，抛妻别子，背井离乡，隐姓埋名，舍下世俗生活的物质享受，栖身山林，困苦度日，需要多大的决心、多强的意志！需要怎样的信仰和情操的支撑？

隐逸文化已被历史的尘埃覆盖得很厚，致使今天的人们非常陌生。在唐时，隐士却是和尚、道士一样广为人知的一种人。那是些道德情操高尚、蔑视世俗一切功名利禄，从而隐姓埋名、远离世俗纷争过清高日子的人。为保持高尚操守而放得下功名利禄，忍得住清贫，自然受人尊敬，但世俗社会却一直在质疑：除了传说中的许由等极少数人，现实中真有做得到这样的人吗？卢藏用隐居终南山，最后还是忍不住诱惑，应召做了朝廷的官，为此广受社会的尖刻嘲讽，并落下了“终南捷径”的千古话柄。是什么，使寒山选择了隐者之路而义无反顾呢？是痛心戮肺的情感创伤，现实理想的残酷破灭，还是世事无常促使一个敏慧心灵的看破红尘？或者这些因素都有？寒山隐去了自己的一切，我们无从知晓。读寒山，我们能感觉到的是，这是一颗有着大智慧和常人不可企及的孤高品格、坚强意志的心灵；隐者之路对于常人来说的满途艰辛之所以会化作他诗篇中的无限美景和快乐，是因为他有着这样的心灵和有佛祖一样参透生命本质意义的崇高信仰。

只有寒山，是有唐一代奉献给中国文化的令人崇敬的真正大隐！

历史有些时候确实能发挥披沙拣金的作用。寒山对世俗的释道行为有诸多的嘲讽和批评，但是，第一次为他的诗结集作序的却是公元700多年前天台山云盖峰道士徐灵府，百来年后把他的事迹收入《仙传拾遗》的也是唐末天台道士杜光庭。佛教也是远在唐末就出现了他和拾得是文殊、普贤两菩萨化身的传说。是什么原因使得后来释道两教都崇拜他，并纷纷把他列入自己门中先尊行列？无疑地，是他对于释道真理真正地坚定信仰和超凡的践行意志。

如果说，因为中国传统文化深受佛、道文化影响，而寒山正以自己的诗篇和行动在这里创造了新的奇迹，所以他的诗被宋代的王安石、朱熹、陆游这些大文人看重是自然的，明清期间影响的进一步扩大也不足为怪，那么，为什么在日、韩及欧美许多国家走向现代型社会的过程中，在中国当代，寒山那遥远的木屐声会一再响起？

品味寒山，十年来我渐渐悟出了其中的一些道理。寒山，其实是永远的。

社会是充满缺陷的，公平、公正和每个人的自由迄今还是遥远的目标。人都在特定的社会里生活，一代代人的社会理想推动着社会不断走向完善，但对待现实社会自古有几种态度：一种是做现实的“顺民’’，承认存在的合理性甚至把一切现实看作是天经地义不可更改的铁律。这种人容易安定地生活，也容易成为识时务的俊杰，利用现实规则包括其缺陷，逐流扬波，以获得一己私欲的实现和满足。另一种是现实的批判者，现实在他们眼里总是充满问题和缺陷，于是他们容易成为以天下为己任的人，竭力去改造和改变现实，谋求更加美好的社会。古来革命者和心怀天下的贤哲都是后者。做后者需要无私奉献和牺牲，是困难的，因此中国的圣贤讲究一个“达则兼济天下，穷亦独善其身”，即使无力改变现实、改造社会了，也绝不与现实中的丑恶同流合污。但现实具有巨大的挟持力量，独善其身也是困难的，因此古来的知识者更多的是第三种人：不满着、痛苦着并顺从着。寒山却决不妥协，他寻找了一条逃遁之路，一边高歌这边风景独好——以此反衬溺身现实的痛苦和现实的丑恶，一边不忘时时对现实发一顿冷嘲热讽。寒山的歌声中寄托了现实生活里弱势者的梦想，唱出的是为现实丑恶所困的人们的共同心声。只要人类社会还缺陷着、丑陋着，寒山的歌声就不会过时。

人是智慧的动物。智慧使人获得高出于其他任何动物的谋生和发展自己的本领，智慧却也给人类自身带来了种种灾难。残酷的战争，残忍的压迫和欺凌，阴险的欲夺先予、挑拨离间种种心术，肮脏的造谣诬陷、坑蒙拐骗种种伎俩……智慧使人类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一代代贤哲意识到，智慧是把双刃剑，是人类的福气也是罪恶，于是他们一再不停地发出一个相同的呼吁：必须在高尚道德驾驭下正确使用智慧，严防智慧把人类引向邪恶的不归路！救人于精神的佛、道宗教信仰的积极意义在于，他们不仅仅把人类引向一个虚拟乐土以实现精神的救赎，同时也直指智慧之恶，把道德、“修心”推到了人类生活无上重要的位置。如果人人都能真正地奉行洁行善道，人类还会有何种自身制造的丑恶和痛苦？但是，许许多多信教者挂羊头卖狗肉，行的仍是智慧之恶。难道造物既赋予人智慧，人就必须永远承受这样的代价吗？寒山以他决绝的姿态开辟了一条精神自我救赎的新路，它强调，做人的最高意义在于纯洁灵魂的坚守和塑造，任何形式的表面的行为都是毫无意义的，与此相羝牾的一切皆是罪恶，皆为虚幻！它强调，能不能完善自己的灵魂，唯在你有没有坚定的愿心！尽管人类在不断开发智慧中也在不断反省和抑制人智之恶，可全人类远离智慧罪恶的日子至今还遥遥未见穷期。于是，寒山的路虽然一般人难以踵武，但那路上传出的空谷足音仍如光似电穿透时空，永远警策人心！

人是精神的生灵，他始终要寻求生命的精神寄托。怎么说呢？把自己寄托于神时人是愚昧的，而从神的意志下解放出来之后，人又何曾安心过？肉体生命既不可永存，上帝又不存在，那么人活着到底为什么？生命的意义到底又在哪里？寒山断断续续的木屐声敲响在人生哲学的峰巅，一声声，叩问着人生根本的因而也是永恒的问题。

寒山的对面是红尘。寒山是对世俗价值观的质疑，是对世俗人生观的拷问：人到底该如何活着？怎样地活着才有价值和意义？寒山似乎参透了这一切，于是他走出了迥异于一切人的一条路，而在路的尽头，留给后人的却是一个大谜，连有无其人都无可实证的大谜。也许，这就是寒山要昭示给我们的答案：生命，在物质的意义上是无足轻重的，哪里人，到哪里去，怎么生，怎么死，都无关紧要；紧要的是怎样活着，活成怎样的人。

我忽然明白那个为寒山诗作序的人为何要伪托闾丘胤？他由寒山诗而理解了寒山，由理解而敬仰寒山、爱寒山，他希望更多的人相信寒山其人的存在，希望人们象自己一样地认识到：寒山，是永远的。  

                                                                                   2007、5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