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太阳升起老高了,热辣辣地照在我的堂叔的屁股上。我的堂叔三玉像个懒猫,在刺目的阳光下伸了个软绵绵的懒腰。
在我的叙述中不停地突出“我”这个第一人称,他应该是这个故事中的主人公。他说他也姓陈,事有凑巧,和我说起来应该是个远房。
其实,我最讨厌宗族观念,我不想有一天被人们骂为狗娘养的,所以,到今天我还记得自己的姓。我姓陈,叫陈芒。
说起来很滑稽,人是个喜欢追宗溯源的动物,我的祖先不姓陈,他叫妫完。这个世界真是有些乱套,当有一天我知道后,我很震惊,可是事实就像人们吃饭大便这样简单。
请原谅我的无知,在这个世界上人际关系有些复杂,这是真的。有时候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我的爷爷已经三代单传,可是却与我的堂叔沾亲带故,我只知道他是我的堂叔,而事实上我也将他当成我亲的堂叔一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可是,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事件的发生都有它的原因。譬如我的堂叔喜欢喝酒,我的爷爷喜欢喝酒,我的爸爸喜欢喝酒,再推而广之,在这个世界上陈姓的人喜欢喝酒,张三喜欢喝酒,李四喜欢喝酒,王五也喜欢喝酒……,在我不懂得喝酒以前,我不知道,如果这个世界上少了酒这个东西,那可是个多么寂寞的人生。
特别是对于男人而言,如果你要问,假如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最后一滴水的时候,女人的回答是眼泪,而男人的答案一定是老酒。对,是酒,我没有忽悠。
这是个非常平常的日子。我的堂叔和我的爷爷滑稽地摇着一支破旧的看似随时都快要沉下去的小船,在河面上或进或退。你不知道我的堂叔与我的爷爷是一对冤家,俗话说不是冤家不聚首,有些事情偏偏就这样凑上了。
很难想象两个不习水性的人,却会莽撞地摆弄一条小舟。当我的爷爷正奋力地划着桨,我的堂叔却悠闲地在边上说着些不关痛痒的风凉话。
绕过弯弯曲曲的河西街,从九曲的九星桥一拐,小船就像一面浮在水上的树叶一路顺水。我的堂叔像一条阳光下还没有睡够的懒狗,伏在船头听着流水的声音哗哗地从船底走过,嘴里有气无力地哼着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戏文。从石路窟起,回头的路却是那么的艰难,咿咿呀呀的桨橹声伴随着木质驳船在水面划出吃力的声响,谁也不知道,在上面却承载着用烂泥烧成的碎瓦。
这是一船用来浆屋的碎瓦。
宽阔的水面上,隐隐飘来一阵酒厂的酒香,我的堂叔的酒虫子隐隐地从肚子里爬了上来。就在这个时候,我的堂叔与我的爷爷起了争执,我的堂叔不顾我爷爷的反对,使劲地夺过船桨,不等船靠岸,就从怀里掏出酒壶,一路飞奔向岸边的小酒馆。
就像那些经久不衰的风景,在我的记忆里,我无法描述有关我对十里长街的记忆。当然了,比起那些貌似现代的小镇,在那些繁华的商业气息的背后,隐隐的落下些破碎的味道,就像有一天我悠地跌落在江南的水乡里。记不起这是哪位文人写的诗句,:
“十里长街十里景,一步桃红一步青”。
拙笨的小船,静静地泊在靠近三桥头的堤岸上,桥上是人头篡动集市,我的爷爷正坐在船帮上抽着旱烟。
我的爷爷冷眼瞅见我的堂叔喝得醉醺醺的,正迈着七倒八歪斜的脚步向他走来,心里气不打一处来。
一个趔趄,我的堂叔将整个身子重重地摔在了我的爷爷面前,我的爷爷不知哪来的勇气,一把夺过我的堂叔的酒壶,囤的一声将它扔在缓缓流淌的南官河里。
——你这个酒糊涂,犁头扑
——你这个狗地主,坏分子
沉闷的河面,响起两个男人的怒哄,我的堂叔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尖刀,刺在我爷爷的心里。转身,我的爷爷面对一河流淌的河水,别过头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