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回家的路，总是艰难。道路是坑坑洼洼的，这些年，城市化的脚步遍及每个角落，昔日的一大片平整的田野，在如今看来满目疮痍。转过一片茂密的凤尾竹林，前面貌似马蹄形的一幢灰白色建筑，和着懒懒的落日掩映在矮矮的、上面爬满了扁豆花的藤萝里。在道路的尽头，便是这个平常村落里的最后一户人家了。在多雨的春季，步出老屋子的露台，清晨的雨雾从不远处的黄泥池上一层一层悠忽地飘了过来，低矮的农舍在这些云岫中若隐若现。

我想，这世上的物事都是有生命的。高山，森林，草原，湖泊，甚至一口默默的池塘。黄泥池，那就是距离我老家新砌屋子的西端几百米外，生长着的一座硕大池塘。“黄泥池，水儿清，池中水底见皇泥。”在我的印象里，黄泥池算得上是一口壮阔的湖泊，水面二三十亩见方，周围长满了茂密的水草，水波渺茫，烟波浩瀚。如果换作现今的说法，这一带的水域应该称之为湿地，是我们的生命源泉，也是我们的城市之肺。

的确，这世上平平淡淡，从从容容，貌不惊人的东西多得是了。

可是，十几年了，我曾梦寐以求，那些纷扰我记忆的，仿佛西屋外手植的木芙蓉，花开花又落，仿佛我曾找回写字的信心，却又失落。那些一字一纸就像一幅模糊的狐面都已被你珍藏，有时候就像水里腾开的墨痕，在心底里绽开淡淡的浅笑。不知道为什么常常怀念那些撇脚的文字，不知道为什么要絮絮叨叨，更不知道为什么要念念不忘。初回旧居，推开唉乃有声的木门，提起奶奶惦记的那盏煤油灯，今晚，我要亮开一屋的心花，挑开噗哧有声的灯盏花，就像这样暮春的夜晚，到处充斥了乡野花花草草的清香。从一个旧书架上，抖开满是落尘的油纸包，拿出一叠微微有些霉味的旧文稿，缝缝补补。此刻，如果身处这寂静的乡间，撇开浮华与失落，昏黄的灯光里，连自己的心跳都清晰可闻。要在过去，寂静的夜晚偶尔也会掀起一阵短暂的喧闹，人声，狗吠，鸡鸣，。。。。。。然而，这些都遥不可及了，不远处的工地灯火通明，一阵阵打桩机的马达正在黄泥池边发出尖啸的噪音。

二

春日的阳光晒在人的脸上有些滚烫的迷惘，看新砌的老家新居隐藏在一片绿荫里，偶尔有一两支月季花从园子里探出身来。随着近年来人们的生活逐步殷实，这乡间渐渐地冒出了各色的小洋楼，可是，有一点我却很疑惑，这些年来，乡民们一直未饮上自来水，喝的还是河里或池塘里的自然水。打从有记忆起，人们都是饮用黄泥池里的水长大的，小时候蒙在我眼睛里的，都是放学后看到人们在细长的田埂上，荡着水桶，一路的扁担声，洒下一地的水花。我曾极力想象人们从池塘里取水的艰辛，所以，有一次，当爷爷——我的祖父提起水桶要去挑水的时候，我却毫不犹豫地要跟了去。

我知道我的内心，是要再去寻找，寻找那常常出现在我眼帘里的那个美妙池塘，欲望是那么的强烈。曾追了阳光去，曾寻到梦里头。

太阳渐渐西沉，我站在它的眉心，与它细细低语。在芳草青青的池岸，我曾拿石片，瓦锋嬉它，宽阔的湖面上浮着细碎的荷叶，野菱藕的头也在疯狂的生长，风吹皱一池湖水，撞击着堤岸发出“噗噗”的声响。染在金辉里的狗尾巴草不住地摇头晃脑，早已枯死的大柳树上，栖了一对不知名的鸟，旁若无人地呢喃，蛙在不合时宜地浅唱。那一刻的美，堪与曹豳的诗句可比：

门外无人问落花，绿阴冉冉遍天涯。

林莺啼到无声处，青草池塘独听蛙。

劈开金黄的麦浪，我的眼前汹涌着波涛，仿佛是一片迷惘的海。那一片白生生的海呀，那是我的海，我梦中的海，顷刻吞没了整个黄泥池。我又看见姜花了，梦幻的白色，暗香涌动，那分明是留在心里纯洁的雪。就像有一次，在我的一篇小说里我写道：“四月的天，母亲的身影没进一丛丛金黄色的麦浪里，我行走在田间细小的阡陌上，周围响起了同伴们吹起的漫天麦哨，脚步一蹒跚就落在后头了。不经意间跟着母亲来到了一口长满姜花的水塘边，那怒放着淡淡的芬芳，一种令人欲泪的香气。我被眼前的白花慑住了魂魄，母亲随手采了一捧，母亲说她要送给那位病人，从母亲的眼眸里，我仿佛能看到这生命里一抹淳朴的希望。”

惊异的是这池塘的样貌与我想象的一模一样。这就是了。

三

这是座失却的城池。很奇特的是，当有一天，我翻起它的历史，却是那样的晦涩。

在台州的民间，流传着许多徐偃王时期的典故，这是个没落在荒草与瓦砾的短命朝代，短命得在历史的长河里很难寻觅它的踪影。距离黄泥池的不远处，矗立着一座“哈将堂”（音），在我的思维里更无法想象，一个尼姑堂怎会与乱世英雄搭上干系。我原是想，这一定是兵家取了个“哼哈二将”的意思后来移植上去的，台州的地理历来闭塞，民间盛行“绿壳强盗”，原来的名字“浩疆堂”一定是想彰显皇恩浩荡。然而这是个不幸的名字，这些“虾兵蟹将”注定了逃脱不了失败的命运，有一次徐偃王兵败退到葭芷，在这个“浩疆堂”逗留修整了一夜，第二天，整个堂门被乱兵一把火烧了，只留下一个滑稽的名字供人讥笑罢了。

这样一个在长满芦花的水边，栖息着遁世修行的生灵，若是换作平静的年代应该称做“秋雪庵”。无数次伫立于黄泥池边的这堆废墟前，历来是堂门寺庙，人心都是向善的，都是美丽的，应该远离兵火。可是，这是个悲剧。有一次，在一本书里我读到有关于菩提，有关于佛，有关于千手观音菩萨的文字：“世界上不开心的人太多了，观音菩萨忙不过来，发誓变成千手千眼，用千眼照见众生的忧愁，用千手普渡世人的哀苦”。人总是有太多的贪心欲望，所以，人总是要寻求精神上的解脱，那么，这些虚设的佛与菩萨，都是供罪恶的心灵用来忏悔的。

寂静的夏夜，月朗星疏，偶尔有星星缀在这黑色的天幕上，四周被竹林环抱的晒谷场上稀疏地散落着一些纳凉的人群，爷爷疲乏地躺在懒椅上，嘴里滔滔不绝，有关于黄泥池的美妙传说以及埋藏在我心底童蒙无知的神秘求知欲望，大多以这种形式在我的童年时代种植下来。

这个故事还没有完。徐偃王的散兵游勇退后，大火将“哈将堂”烧了三天三夜，留下一条来不及带走随军的大黄狗。人们看着黄狗可怜，平时在它的“狗槽”前放些残羹冷菜。“皇帝”老儿的狗儿当然非比寻常，狗食用的“狗槽”也是用金子做的。这个秘密不久被人们发现，有个贪心的人乘着黑夜悄悄地将这个“狗槽”窃为己有。没有了金狗槽的黄狗不吃不喝，不久便死了。狗儿死的那年天遇大旱，只见瞬间雷霆大作，天崩地裂，那个用来喂食的狗槽生生地砸在坏蛋的身上，大雨下了三天三夜，地上裂开的两个窟窿，形成两个巨大的池塘。为了纪念报恩的大黄狗，人们将那个狗槽形状的池塘称为“黄泥池”，将不远处那个黄狗形状的池塘称为“黄狗墩”。说也奇怪，黄泥池深不见底，偶尔有好奇的人从池底捞上的都是黄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锭锭皇上赏赐的金子。因此，也有人将这黄泥叫做皇泥。

民间的故事历来都是惩恶扬善的。不经意间，爷爷晃动的蒲扇偶尔见会落在我稚嫩的皮肤上，在我一声尖叫的同时，令人讨厌的蚊子会不时地陈尸于我的身上。有时候，爷爷会用那张长满老茧的手摩挲着我的肌肤，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讨厌爷爷疼惜的爱抚，而是惊悚于人心的不古，世态的炎凉。

只是星转斗移，和那个令人震惊，陶醉于传说故事遐想的夜一样，爷爷那种用以驱除疲劳的长啸和沉重的叹息一样，掷地有声。因为历史的原因，那个叫下三府（今杭嘉湖一带）令爷爷劳作了十一年的地方，一定不会随着夏夜的流星在记忆里瞬间磨灭，劣等的烟草味，伴随着爷爷深邃的眼神，却迷惘了我的眼睛。

我少年时的第一个悲凉叹息，伴随着一个又一个从爷爷嘴里道出的夏夜故事，回荡在夜色朦胧，竹影摇弋，树影婆娑的向南屋上空。这也许是我少年不识愁滋味，感知悲凉人生，第一次尝试用叹息这种最原始的方式表达心中不满的初次体验。在那个夜晚，我学会了一声叹息，之后，它逐渐成了我表达一种对世事无法感知、冷酷又无奈，对自己追求理想落空的发泄，这也成了我以后对许多事物表达方式的一种习惯。

四

乡村的的夜，异常美丽。迎着习习凉风，一轮鹅黄的满月，冉冉地从山东岭头的山冈上生起，仿佛一只饱满的大气球，更像一张硕大的明镜，明晃晃地照着这片安宁的世界。美丽的风景，吸引了孩子们常常来此玩些“牵羊”的游戏。闰生，便是我童年时同龄的最好伙伴。我们的足迹从家门前的房牵屋后，遍及到黄泥池的每一寸堤岸。晒谷场前的道地头，便是我们表演的最好舞台，地上疯长的千斤草，是我们最好的道具，一些有关于被压抑了的枯燥年代最美丽的游戏，融入了闰生的智慧，在这里一次次上演。

夏天来了，黄泥池的水又绿了。

闰生深诣水性，每个夏季对我们来说，那黄泥池便是我们最好的乐园。除了一起练习狗爬式的泳姿外，闰生每次摸来螺蛳，河鱼，他在水里抛，我在岸上接，一个一个准，虽然闰生的读书成绩老是被老师诟病，可是到这里才知他外貌粗糙，内心细腻，天生是个贪玩的料。

黄泥池的周边遍植矮矮的杨柳和一些长在水里的泡桐，有时候闰生偷偷拿了爷爷的独木舟，我们将他爷爷拿来营生的“虾樽”（一种捕虾工具），偷偷地张满黄泥池的岸边。看闰生的动作老练得像个大人的样子，用其中的一根竹竿恰如其分地将“虾樽”固定在岸边的树木上，下面铺开一张用纱布做成的渔网，沉下水面二三寸，在网的水面撒了一大把的米糠，遇有鱼虾出来觅食，将系在树木上的竹竿轻轻一按，往往会网来活蹦乱跳的贪嘴虾。这是童年时黄泥池留给我最快乐的记忆。许多年后，我常常想起这样的画面，半圆月上来，闰生接过爷爷的谋生，扛着一根带勾的竹竿，在我们江南水乡放着常见的“虾笼”或者“虾樽”，像一名将军，对着黄泥池水面的目光炯炯有神。

五

黄泥池的水，不仅养育了这一方人，还灌溉着这里周围上百亩的田地。

在我的脑子里，常映上这样的场景。这是在清末民初最平常不过的一幅图景。一名扎着马尾巴辫子的前朝遗民正使劲地吆喝着他的耕牛拖犁艰难地前进，身后是一陇陇翻耕好了的肥沃土地。隔壁的田地里，几名帮工正在扬开手势有节奏地在秧田里播种，放眼望去一大片的黄泥池岸上，两三个拖着长辫的人，像吊在木杆上胡乱蹬脚的蚱蜢，正有气无力地机械地踩着一架“水车”。黄泥池的水，汩汩地通过一节节蜈蚣似的水车被翻到干旱的田地里。骄阳似火，我的祖先右手抹了把汗，将累赘的辫子网脖子里一甩，刚好围成一圈；左手提起一把泥黄色的黄泥土茶壶，仰开脖子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汗水顺着脸颊湿透了蓝土布衣衫。

炎夏的阳光真毒啊，晒得人都像在蒸笼里吹。我的祖先，确切地说应该是我祖父的父亲，摘下头上戴的斗笠，往身上使劲地扇，一边眯了双眼朝头上烈日的方向看了看，太阳快近正午，他却一点都没有收工的意思。多亏了这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黄泥池水啊，我祖先在这周围几十亩肥沃的土地，喝够了水的庄稼在炎热的阳光下，正一个劲地拔节疯长。以今年的好收成，我祖先的肚子里又在盘算着来年该置下几亩好地。

黄泥池，刻写着我的家族的一段历史。我勤劳又淳朴的祖先，用自己的汗水在黄泥池岸奋斗，置下偌大的一片田地，这在过去，是多么梦想的荣耀。可是，这在上世纪的中期，又是怎样的不堪回首的耻辱，甚至祸及他的子孙后代，这是他连做梦都不曾想到的。

改变的只是时光，不变的是清澈的黄泥池水，世事如烟波浩淼，一颗心常在水面浮沉。有时候，这颗心并不是需要真正的看淡一切，只是需要一段距离，仿佛一叶扁舟，将无望失落的心带到希望的彼岸，将浮躁的心带到平静的彼岸。在历史的长河中，在每个时段，常常轮回。

此时，黄泥池，就是一条渡心的船。

六

某年秋天，我与友人放浪逐舟于西湖的水面，透过烟波，在美丽的水面上看那些耷拉着脑袋的残荷，却还有新生的荷尖。在一片西沉的残辉里，依然那么美。

我的心有些惶恐。突然地记起家乡那些浮在黄泥池水面的“水浮莲”来。我曾遍寻你的足迹，在水乡的每个角落，在烟波与淼水之间，在河泽与荒蛮之所，寻找栖息之地。也许，水浮莲只配是黄泥池所独有。每当夏天，那一池满水面的明黄色的花，就像一团烟，又像一片在风中招手的黄手绢，说不出有多么的美。

在我的心里面，黄泥池宛若是永不衰败的“西湖”，就像一朵心里所见永不复出的“水浮莲”。

如果在这样的秋天，我正坐在骤雨放晴后的西湖边。地上，正落满了如常山的银杏叶般金黄，黄灿灿，湿漉漉的树叶。我只是个无聊的人，突然想找个人说话，突然想给人写封信，而里面就是一滴泪样的水抑或是一片叶子。也许，收到时，却要用去一生的时光，所以，我就记起了在一个人的内心里，其实没有什么不同的，也没有东西是放不下的。

举目，一面湖水。这是一面行将消失的湖水。我的黄泥池，满眼的碧波潋滟。

这是片失落的城池，这是一口被人遗忘的池塘。却静静地在心底生长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