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里装着一个人。她不是别人,她就是我喜欢的作家张爱玲。我这一生都被她痴迷了。这是真的。
这是有一次木先生与我说的。
我想,这是真的。
木先生说,在读她的小说之前,我都要学着她小说里的情景,虽然没有霉绿斑驳的铜香炉,却先焚起一炉香,余烟袅袅,今天大家来听我讲一段故事,可是,这次讲的却是故事里的故事。
这是篇张爱玲早年的小说。
“这是真的。
有个村庄的小康之家的女孩子,生得美,有许多人来做媒,但都没有说成。那年她不过十五六岁吧,是春天的晚上,她立在后门口,手扶着桃树。她记得她穿的是月白的衫子。对门住的年青人,同她见过面,可是从来没有打过招呼的,他走了过来,离得不远,站定了,轻轻地说了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她没有说什么,他也没有说什么,站了一会,各自走开了。
就这样完了。
后来女人辈亲戚拐了,卖到他乡外县去作妾,又几次三番地被转卖,经过无数的惊险的风波,老了的时候她还记得从前的那一回事,常常说起,在那春天的晚上,在后门的桃树下,那年青人。
于千千万万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那时候,桃树还都是光秃秃的。记得有一年冬天,我趿着盈途的积雪,看见木先生也在看这篇小说,那么地巧。旁边的炭炉红红的,半拉子的侍女画,细细一辨,是一张浮世绘,琴已断了三根弦,一抚哑然失色。惟见先生用蝇头小楷,在上面批了一行字:
“茫茫人海,既已相遇,何忍分离。”,一屋子的雪光,影影绰绰。
木先生说,她遇见过这样奇异的女子,她在东瀛。我与先生对视,他不仅没有迷惘,却哑然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