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乡曲
陈辉
中国小提琴曲我最喜欢马思聪的《思乡曲》，这是一支让人想家的曲子。什么是乡愁的滋味？听一听马思聪的《思乡曲》就知道了。
人生的无奈，莫过于背井离乡，寄人篱下。游子远行，最后的心愿是叶落归根，可是这对马思聪来说是个遥遥无期的奢望。我不知道马思聪在1937年25岁时写作《思乡曲》时是怎样的心情。我也无从知道，三十年后的马思聪，在那个荒唐的时代，被无端地关进牢房，脸上被涂着墨水和浆糊，剃光头发，戴着高帽，挂着牌子游街批斗，被拔刀相向，被踹在脚下……马思聪冒着生命危险带着全家逃亡国外，却被判为“叛国投敌分子”，是受着怎样的委屈。有国难回，有家难归，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凄惨的事情呢？那时候，远在大洋彼岸的他，有苦难言的他，是不是夜夜拉起他的小提琴，奏起那一段思乡的旋律呢? 周恩来总理说：“我平生有两件事深感遗憾,其中之一就是马思聪50多岁离乡背井到国外去。我很难过。”
是啊，那是一场全民族的悲剧，连马思聪这样的艺术家也不能幸免于难。他走了，带着满腹的冤屈，满腔的愁绪，再也没有回来，留给人们的是一首悠悠的《思乡曲》。有谁的乡愁能够超越马思聪这位晚年被迫离家出走的游子呢？远离家园，游子最眷恋生养自己的故乡，作曲家把这种离愁别绪全部倾注到了音乐中。
《思乡曲》情起于那片广袤的内蒙沃土，马思聪说：“我虽没有到过绥远，但从绥远的民歌中，我想象塞外的黄沙、胡笳、庙宇与驼群的景象。”此曲原是马思聪1937年所作《绥远组曲》（现称《内蒙组曲》）中的第二首。慢板，以如歌似诉的旋律表现出远离家乡的人们对故乡所怀的思念之情。乐曲的主题直接采用内蒙民歌《城墙上跑马》的旋律，由四个短小、均等的乐句组成，每一乐句都呈波浪型线条而递次下降，加之商调式柔和的色彩，使旋律具有怀念和忧伤的情调。乐曲在使用传统的再现三部曲式的同时，运用了民间创作中最常用的变奏手法，体现出具有三部曲式与变奏曲式混合的结构原则。乐曲中的三次变奏，一方面不断赋于主题新的形象，另一方面又具有情感递次高涨的作用。第一、二变奏，分别从调式、节奏和音域等方面揭示了主题所含的因素。第三变奏是乐曲的高潮，除了将原商调式的主题改变为宫调式以外，在内部结构、旋律密度、调性、速度等方面都进行了较大的变化，使音乐具有活泼明朗的气息。主题的再现使用了音区的调动，明亮的高音区，既表现出小提琴的丰富音色，又使情感的表达更加细腻。最后，乐曲以简短的结尾结束。使人回味无穷的是，乐曲最后落在羽调式的属和弦上造成期待感，使这种带着希望、憧憬、冥想、期待和悲凉的思念之情久久地回荡着……每次听来，都被作曲家低回宛转的倾诉深深悸动。
《思乡曲》那动人的旋律，总会勾起每一个游子的无尽乡思。当年张学良在90寿辰的宴会上，听到《思乡曲》时，微闭双目、潸然泪下。虽然我没有像马思聪和张学良那样远涉重洋，有家难回，思乡之情不至于潸然泪下，但每每听到《思乡曲》也几乎掉下泪来。每个人都有乡愁，游子怀乡，人之常情，凭栏远眺，望穿秋水，故乡音信杳渺，该是多么的忧伤。
《思乡曲》的风格跟马思聪的其他作品一样，朴素中流露真情。正如他的好友著名音乐评论家李凌所说：“他（马思聪）不大喜欢浓墨色彩和强烈的戏剧性冲突，风格比较恬淡、素雅，有点像南国的‘夜合花’，徐徐吐出幽香，清新芳香。”“他的曲作一直比较简明，音调清丽流畅，结构乘法，笔到情到就行，没有太多的赘句。”我觉得这种评价再确切不过了。
席慕蓉有一首诗：故乡的歌是一支清远的笛/总在有月亮的晚上响起/故乡的面貌却是一种模糊的怅惘/仿佛雾里的挥手别离/离别后/乡愁是一棵没有年轮的树/永不老去。
故乡的歌在马思聪的心里唱了五十年，从25岁到75岁，《思乡曲》是马思聪永恒的心曲。乡愁，是马思聪心中永远剪不断，解不开的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