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岩洞聆乐情结
陈 辉
记忆中儿时家乡没有什么好玩的去处，假日里约上几个小伙伴徒步去一趟长屿硐天玩玩算是最惬意的事了。那时有个搞摄影的朋友脖子上挂个相机挺有号召力，这位老兄手一挥，我们几个学生乐队的哥妹儿们携笛子提二胡背琵琶地上路了。
那年头长屿硐天还没有开发，千百年来人工开采石头积淀下来的废弃矿洞大大小小一千多个，洞连着洞，洞套着洞，层层叠叠，形态各异，鬼斧神工般地布满方圆十几公里的矿区。第一次置身于此就让我惊叹不已。进入硐体，奇象环生，如入地下宫殿，不知天上人间，今夕何夕。同伴们忍不住好奇齐声吼一嗓子，空谷回音，如聆天籁。于是，大家不约而同地操家伙吹拉弹唱起来，怡然自得地开起岩洞音乐会了。谁也不知道日后这里将成为中国第一座岩洞音乐厅。就冲着好奇好玩，胡吹瞎拉一通挺过瘾。没有听众，更没有掌声鲜花，有的是天地间的回声，山风的呼啸，百鸟的啁啾。小伙伴们自得其乐的满足，自我陶醉的神情，全留在难忘的儿时记忆里。我至今还珍藏着那张在岩洞里拉二胡的黑白照片，16岁的我一脸稚气地端坐在岩石上，忘情地拉着二胡，那神情酷似一首歌中唱道：“笑意写在脸上，哼一曲乡居小唱，任思绪在晚风中飞扬。多少落寞惆怅都随晚风飘散，遗忘在乡间的小路上”。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如今，温岭长屿硐天成了国家4A级风景旅游区，观夕洞经由新华社记者王小川、笛子演奏家蒋国基和民族乐器制作师常敦明等人的考察发现，开辟了一座可容纳500余人的岩洞音乐厅，从而一举成了可与德国巴尔沃岩洞音乐厅媲美的中国惟一的自然音乐厅。于是，中国首届岩洞音乐会在此拉开了帷幕。2002年4月28日，浙江歌舞剧院交响乐团在著名指挥家张国勇的指挥下，千年古洞破天荒第一回奏响了《红旗颂》、《蓝色多瑙河》、《春节序曲》、《轻骑兵序曲》等中外名曲，蒋国基还专门为音乐会创作、演奏了一首石笛独奏曲《长屿硐天》。但遗憾的是我没能亲临现场聆听。我在报纸上、电视上和别人的描述中间接感受到了音乐会的盛况。这沉寂了千年的古洞忽然间管弦齐鸣，鼓号阵阵，当是怎样一番景象？“五·一”假期里，我按捺不住好奇心携妻带女朝拜圣殿般地奔赴那个久违了的观夕洞，可舞台还在，音乐不再，“中国首届岩洞音乐会”的横幅豁然在目。在些许残存的音乐会气息中我仿佛听到梦幻般的音乐在我心中轰然响起，于无声处听惊雷，也许老子说的“大音稀声”便是个中滋味罢，听不到的音乐才是最美的。无声的音乐，理想的境界，纵然听之不闻其声，宛如空中楼阁，却可以永存心中。我不知这心态是超然物外还是阿Q精神？
待我们走出硐体时，空气中隐约飘散着幽雅的笛声，间或伴有柔美的女声合唱，莫非这就是蒋国基用石笛吹奏的《长屿硐天》，耳朵告诉我没错，就是它。精明的硐天管理员将它作为景点的背景音乐，不失时机地反复播放，音乐装点了风景。这烟雨濛濛如诗如画的宜人景致配以若隐若现的悠悠笛声，使人不由得想起白居易《长恨歌》中的诗句：“仙乐风飘处处闻，缓歌慢舞凝丝竹。”“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听着这“可人如玉，步屣寻幽，自然天成，美仑美奂”的人间仙乐，我又恍然记起德国作曲家门德尔松的《芬格尔岩洞序曲》，这首被苏格兰西北部的赫布利底群岛上名闻遐迩的苏格尔岩洞激发出创作灵感的管弦乐曲，有海风、海浪与山洞的对话，亦是美妙绝伦。假如我是作曲家，家乡素有“东方的巴黎圣母院”之称的新千年曙光首照地——石塘，和有“千年古洞、旷世奇观”之称的长屿硐天，当会激起无穷乐思。我想，下次如有岩洞音乐会，我定不错过。
机会来了，2002年10月21日，德国北莱茵州交响管乐团冲着千年古洞慕名而来。又是一场美的盛宴，我早早地打点好门票的着落，佳期如约，邀上几位乐友欣然“赴宴”了。
来自乐圣贝多芬故乡的音乐家们为温岭听众倾情奉献了精美的高雅音乐套餐：瓦格纳的《黎恩济序曲》、布鲁赫的《科尔尼德莱作品74》、斯美塔那的歌剧《被出卖的新娘》选曲、格什温的歌剧《波吉与贝丝》选曲、安德鲁·韦伯的音乐剧《歌剧院的幽灵》选曲，以及中德民歌连奏《罗雷莱·茉莉花》，萨克斯与乐队、单簧管与乐队等。听众们陶醉在潮水般汹涌而来的乐声中，或激情澎湃、或庄严肃穆、或柔美舒缓、或轻松愉悦、或诡秘莫测、或诙谐幽默……美妙的音乐，娴熟的技艺，严谨的风格，令人倾倒。音乐会最后在大家熟悉的《北京喜讯传边寨》和《拉德茨基进行曲》的热情欢快音乐声中达到高潮。台上台下，音乐家和听众融为一体，音乐家忘情演奏，听众击节应和，场面颇为感人。这不需要任何电声设备的自然音乐厅音响效果出奇的好，连德国音乐家也啧啧称奇。
此时此刻，我为音乐喝彩，更为我们的先民感慨。我们采石为生的祖先啊，谁会把千百年来赖以谋生的石矿跟石文化旅游节，跟吉尼斯世界之最，跟自然音乐厅联系在一起？这恐怕祖祖辈辈在此一锤锤、一钎钎、肩扛背拉，艰辛劳作，以采石、雕石、销石为生的矿工连做梦也没有想到吧。我们勤劳、憨厚的先民，原本只是祈求这石矿能给他们及他们的后代圆了食能裹腹、衣能蔽体这一人类最原始的繁衍生息之梦，却不经意间营造了这样一座凝聚着创造力和生命力的石头的艺术宫殿。这难道不是人间奇迹吗？这岩洞里的雅奏难道不是一曲曲天、地、人的交响吗？仙乐风飘处处闻，当可告慰恩泽一方的先祖们了。
（载《乐器》2003年第7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