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流水觅知音

陈 辉

巍巍高山，幽泉滴翠，滴滴清泉汇成涓涓细流，涓涓细流融入滚滚江河，滚滚江河奔向滔滔大海……

这是自然的造化，这是大地的脉动，这是亘古不变、生生不息的生命之源，更是艺术创作的不竭主题。

中国古典艺术博大精深。“高山流水”四字寓意深刻，蕴涵天地之气韵，山水之风流。有人说《高山流水》是中国古典音乐的最高境界。是的，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大自然本身就是最好的艺术品，大自然赋予人类的是充盈于天地之间的生命、灵气和真、善、美。中国人历来把自然山水作为自己情感的寄托和生命的归宿，《高山流水》就是中国古代“天人合一”的文化精神在音乐中的最好体现。

《列子·汤问》云：“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伯牙志在高山，钟子期曰：‘善哉！巍巍兮若泰山！’伯牙志在流水，钟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海！’伯牙所念，钟子期必得之。子期既死，伯牙摔琴绝弦，终身不复鼓也。”从此引出一段高山流水觅知音的千古佳话。

俞伯牙是春秋时期著名的琴家，不仅善于弹琴，还精于作曲。荀子《劝学篇》中说：“昔者匏巴鼓瑟而流鱼出听，伯牙鼓琴而六马仰秣”。就是说匏巴弹瑟时，连水里的鱼都要越出水面倾听；伯牙弹琴时，正在吃草的马也仰首静听。据说伯牙的老师叫成连，伯牙随他学琴三年，技巧上已经十分完善，但总是达不到打动人心的精妙境界。成连于是就把他带到了蓬莱山，成连将伯牙留在山上，自己则乘船而归。伯牙独处山上，“近望无人，但闻海上汩没崩澌之声，山林杳冥，群鸟悲号，伯牙怆然叹曰：‘先生将移我情’，乃援琴而歌之”。他将听到的声音，看见的景物，融入自己的情怀之中，果然琴韵与心神合而为一。伯牙因此悟得琴之妙趣，作《水仙操》，遂成天下妙手。

伯牙在蓬莱仙岛上学到高超琴艺后，被周天子拜为司乐太师之职。他奉命编修乐谱，专程去楚地采风。一天，伯牙带着琴僮顺汉水而下来到长江口，突然乌云盖顶，狂风大作。霎时之间，波涌浪翻，惊涛怒吼，将伯牙所乘的船颠得起伏摇晃。伯牙待风住雨停，站在船头一看，只见月儿初升，挂在崖顶，月影沉碧，波澜不惊，杜鹃啼鸣，更添幽静，不禁触动乐思，犯了琴瘾。他便回舱开囊取琴，对着明月和浩荡的江水弹拨起来。一曲尚未弹完，突然琴弦断了一根，按古人的说法，只有遇到知音，琴弦才会崩断。伯牙走出船舱，果然见到有一个身穿蓑衣，头戴斗笠的樵夫，他手里拿着一把斧头，地下放着一捆柴。伯牙就高兴地请他到船舱中听琴，续好琴弦后，伯牙先弹了一首《高山》，乐曲刚完，樵夫就赞叹说：“多么巍峨啊，像雄伟的泰山。”伯牙随即又弹了一曲《流水》，音乐一停，樵夫又赞美说：“多么浩瀚啊，像奔腾的江海。”此时的伯牙，睁大惊异的眼睛打量着这个山野樵夫，他刚刚演奏的正是自己创作的《高山流水》呀！得知樵夫名叫钟子期，伯牙一把握住他的手说：“知我者，子期也。”从此，两人结为生死之交。后来钟子期不幸病故，伯牙伤心至极，认为知音已去，从此无人能听懂自己的琴声，于是摔琴绝弹。

星转斗移，沧桑巨变。如今伯牙早以作古，但我们仍有幸聆听到一曲古琴曲《流水》。成书于1425年的《神奇秘谱》载有《高山》、《流水》两首琴曲，并解释说《高山》、《流水》原本是一首曲子，唐朝时才一分为二。我不知道此《流水》是否就是伯牙当年所鼓之《高山流水》。几千年来文人骚客代代相传，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传到我耳朵里的《流水》是如此的深邃沉郁，它凝结着千年的沧桑，承载着世事的轮回，而气脉依旧，风骨犹存。一曲自先秦流传至今的《流水》，有如东海之水，滔滔不绝，恰似空谷回音，渺远幽深。空灵、简约、悠远、澹泊、虚静、含蓄……中国古典音乐的韵味尽在一曲《流水》中显露无遗。寄情于山水，是中国历代文人的美学追求。乐曲通过对高山流水动静相衬的传神描绘：层峦叠嶂的青山、叮叮咚咚的泉水，淙淙潺潺的小溪、滔滔不绝的江水、汹涌澎湃的大海，抒发了古代文人开阔的胸襟、百折不回的精神境界。乐曲从开始的“点点滴滴”到最后的“浩浩荡荡”，充满着生命的韵律。音乐借景抒情，情景交融，充分体现了中国传统艺术所追求的以“神似而生意境”，这是人与自然的对话，宇宙与生命的律动，一曲《流水》凝聚着中华悠久历史和灿烂文化的精髓。

然《高山流水》曲高和寡，古琴音乐今人多已不听，能品出“余音复来，声外之音”者已经寥寥。记得在上大学时，曾听过一回一鹤发童颜身著长衫的民间艺人弹奏《流水》，那张古琴破旧不堪，音色呆滞，现场音响效果也不佳，老人更不会左顾右盼耍噱头、炫弄技巧，只是忘我弹琴，全然不顾会场人声鼎沸，知音几许。我在现场除了茫然就是无奈，暗自为老人扼腕。难怪古人发出“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的喟叹，难怪有“伯牙摔琴谢知音”一说。人生千朋易得，知音难求啊！其实，缺少知音，伯牙大可不必摔琴绝弹，那个民间艺人也没有必要受人差遣在大庭广众之下表演。中国传统音乐向来是讲究自娱自得、怡情养性的，明代琴家杨表正说得好：“如不遇知音，宁对清风明月、苍松怪石、巅猿老鹤而鼓耳，是为自得其乐也。”何苦迎合时尚，趋俗避雅，苦苦寻找所谓的知音呢？人与自然对话，音乐为什么不能与自然对话呢？

尽管《流水》曲高和寡，知音寥寥，但其隽永的韵味、高雅的格调，深邃的意境，深厚的底蕴，深刻的内涵，悠久的历史，是独一无二的，其艺术价值是不可估量的。1977年，美国“航行者”太空飞船将录有包括中国古琴曲《流水》在内的地球上不同时代、不同地区、不同民族的27首音乐的镀金唱片携入太空，带去了人类对“外星人”的问候。《高山流水》到天外觅知音去了，伯牙在天之灵可曾听见自己当年的绝响？响彻苍穹天宇的是你那一曲永恒的《高山流水》啊！

              （载《音乐生活》2003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