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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家小憩】
街头巷尾】
柴米油盐】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明明知道彼此相爱却不能在一起
而是明明无法抵挡这股想念
却还是故意装作丝毫没有把你放在心里……
——题记(节选自泰戈尔《最遥远的距离》)
(一)
那一年,我二十三岁。
那一年的晚春,白色的栀子花满山地开着。
曼儿是那一年杭大毕业的。她回椒的当晚,约了七八个老同学在她家吃了一顿。那一晚,曼儿显然是喝得有些过量了,酒红的脸,迷乱呆滞的眼神。我们告辞的时候,她竟忘了穿鞋,赤着脚跑出门来把我们送到楼下。我下楼了才想起,刚才换鞋的时候,车钥匙还放在她家鞋柜上。于是又跑回楼上,可怎么也找不到了。回过身子的时候,曼儿定定的站在楼梯口,一只手伸到我眼前,张开拳头,我看见了我的钥匙。曼儿说,明天带我去爬山吧。我正犹豫间,看见有几滴清亮的泪水在她的脸颊滑落。
太和山的石阶在北麓,我们是在山南上去的。山南没有路,尽是碎岩和刺手的草木。间或几丘茶林,像一些不成气候的梯田,零乱地散落在坡上。
那天上午,太阳暖暖地照着,把带刺的草茎都烘出了油油的新香。我一直拉着曼儿,一直地鼓励着她。到山顶的时候,我们的手上都划出了好多道血口子。曼儿说不疼。曼儿后来问我,那天为什么从山南上山,我说我自己也一直想知道。曼儿说,你害了我。我说是啊,害你划了那么多血口子。曼儿说,不是。曼儿说,你让我一直抹不去回忆。
太和山不高,却尽是满目的绿。远处山坳的平坡上有人在放牛,牛低着头在吃草,草上想必还有露珠吧。这是我昨晚睡前浮现的情景,现在竟是如此的无异。我们一上午都靠在山顶那古塔脚下。曼儿用手不停地拢脚边的一拨山兰,晌午的逆光下,透着暖暖光泽的长发轻轻飘逸,妩媚似一道风景。而我就在相隔半尺的地方侧着身看这道风景。曼儿开始回忆,从高中时和我的第一次见面说起,说我写过的文章,说我担任合唱指挥在学校红五月比赛中的风光,说我代表椒港一中参加台州地区中学生运动会百米栏时她喊破嗓子的疼,说因为我经常在椒港电台播出的新闻稿件而专门去买的收音机,说忿忿不平于当时学校硬笔书法比赛中两个一等奖里为何偏偏把我的名字放在了次席……曼儿后来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样,停顿了一下,改了话题。我后来知道,我和曼儿的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吻,就是在那一刻。那一刻,我用我的唇堵住了她继续的话题。曼儿挣扎了一下,我知道,她不是要挣脱我热烈的唇,她是不想让我看见她满脸的潮湿。
片刻的沉寂后,曼儿说,你们都好吧。
曼儿说的几个字,在我心里竟是这么多年来听到的最无奈最酸楚的话语。我不置可否,我所能做的只是闭上眼睛,任山风轻拂,舒缓我的呼吸和记忆。
(二)
和曼儿是读高一时候认识的。那时候年级段正进行着一届男子排球联赛。我是班里的主力。自小体育方面的天赋让我在那届联赛中迅速成为场上的焦点。特别是我的发球,挺刁挺狠的,更是很少有对方能顺利接起。所以每次轮到我还有几个主力上场的时候,赛场上总能掀起排山倒海的喝彩。
认识曼儿是在最后那场争夺冠军的决赛上。曼儿是我的邻班女生,她那班已于我们之前拿下了季军。她是因为有好几个姐妹在我们班上,所以特意赶过来帮我们助阵。我记得那天上半场打得特别顺手,我光发球就连续拿了六分,群情相当激昂。第七个球发过去的时候,对方抵重了,球远远地飞到我身后围墙边的泥沟里。正待去捡,一个女孩子先于我飞也似地跑了过去,捡起湿漉漉的球,并从牛仔裤兜里掏出了手帕,把滚满泥巴的球擦得干干净净。她送回来的时候,满场起哄。这始料不及的举动让我一时间不知所措。我向她微微点点头,笑了一下。她把球扔到我脚边,逃命般扎回她的姐妹堆里去了。联赛以后我知道,她叫曼儿。
高二那会儿,年级段六个班重新文理分科,曼儿和我分到了一个班。我是班上的团支书,她是班里的文娱委员。除了工作中的接触,我们平时很少说话。大家都承受着升学的压力,忙碌着各自的学业。后来,一场山火不经意间让我们彼此开始走近。
那年秋天,我组织了一次班上的假日活动,去枫山顶上抓蟋蟀。班里那个叫刚子的男生在不远处抓了蟋蟀用火烤,蟋蟀被那么一烫,竟挣脱跳到了干草里,燃烧的翅带起了一片火。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山火已经蔓延了十几平方了。我第一时间奔过去,脱下外套狠命地扑。等其他十来个同学缓过神后跑过来,山火已经很大了。
我立刻喊上七八个男生在火场周围扑火,让剩下的男生在火场外围拔长草,女生则拿所有的雪碧可乐等饮料浇在拔掉了大半截的草根上。那天好在风不大,二十来分钟的奋力扑救之后,火势总算控制住了。
大伙儿都一言不发地坐在烧焦了一大片的空地边上,一边观察着余烬,一边后怕于想象中的刚才可能会发生的滔天后果。我走到刚子面前,把外套往地上一扔,狠狠地照着他的肩膀打了他一拳,卵××!要死你去死!
所有的人都转过身来看着我们,所有的目光都惊诧于我刚才的瞬间。刚子是年级段有点名气的小头目,大家都料想着可能要发生的事。刚子被我打了一拳踉跄了两步后站住了,我眼睛的余光分明看见他揣紧了拳头,但他没有动,只是极其凶狠地死命盯着我,而我那一刻更是丝毫也没有移开我的眼睛,就这样一直地迎着他的凶煞。和我足足盯了半分钟后他把衣服往肩上一搭,走开了。曼儿跑过来,用一种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毋庸辩驳的坚定说,我们下山吧。
到山脚的时候,曼儿走到我的单车边,她说我吓得腿都软了。她说你载我回家吧。她说外套给我吧我拿去洗。
第二天下午课前,在教室外边的栏杆上,她问我,你怎么能那么镇定。我说什么镇定。她说救火啊。我说其实我也怕,只是不知道当时哪来的从容。她说,我信。她还说,我还第一次听到你骂人,还动手打了人家一拳,那么凶的样子哦。我说我没有向他道歉的意思。她说,就算过去了吧,我上午找刚子说过了,刚子说,现在想想也真不怪老陈了,要真出事,他比我更不好过……我闭了一阵眼,我说我找刚子去。
等我回来的时候,曼儿正背靠着栏杆,胳膊支在扶手上,捏着拳头掩在嘴边。在她用余光感觉到我靠近的时候,她转过身去。那一刻,我清楚地看见了她那张无法掩饰的笑靥。
整整几个月,这笑靥似一朵山茶,一直静静地开放在我的心间。
(三)
远处山坳的平坡上那牛可能吃得有点饱了,这会儿正蜷伏在一棵苦楝树下,一动不动的。放牛的人吆喝了几声,牛没起来,便悻悻地点上烟,爬上路旁那块大石上,歇息去了。曼儿掐了棵野田荠,揉搓了一阵,放在耳边晃。我们小时候经常摘这玩意儿拿来晃,能听见草籽在里边沙沙的碰撞声。
我突然扑哧笑出声来,你多大了。比你老。怎么说?就比你老。好好好,老女人!话一出口,我立刻意识到我犯了一个极大的口误。我沉默了。刹那间我丧失了所有的幽默感。可是爱人,我多想真的就这样和你一起老去!和你坐死在这个高高的山冈上,看日出日落,云卷云舒!
(四)
接下来的那段时间,正逢年级段开始无休无止的摸底考应试考,我们仍是在各自的路轨上走着。目光代表着一切的碰触,微笑代表着一切的表述。我相信,她也如我一样,有一些不可名状的东西正穿透着貌似从容的坦然而爬到各自的心里去了。
是曼儿最终放下了这种违心的从容。曼儿后来说,我已经不知道后悔了。
那是一个周五,为了筹备周六的班级晚会,我去朋友家搬来了一套组合音响。晚自习前的一大段时间里,为了缓和过于沉闷的学习气氛,我借机低声播放起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那当口学校团委找我去商量点事,等我回来的时候,同桌的土豆告诉我刚才可能按了循环键,一直地放着同一首曲子。我一听,是《秋日私语》。
晚自习课间,从洗手间回来,我在我的课桌里发现了一张字条,上面一行字写得很犹豫。我抬头看曼儿,她正在自己的座位上看书,很专心的样子。我现在还一字不漏地记着那句话。她说,整晚的音乐,可知谁在倾听?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在楼梯的拐角处,我慌慌地塞给她一张纸。我同样清晰地记着我在那张浅棕色的牛皮纸上写下的文字。我说,整晚的音乐,可能真是要一辈子放给你听。
年轻时,我们不懂爱情。这是我几年以后看过的一本小说的书名。我之所以记得这句话,是因为我当时特别不认同这句话。我固执地认为这是那位作家一厢情愿的矫情和无病呻吟的做作。我只记得那整个秋季里,满脸的风,满目的景,无一不让我感受到荡漾的沁心。
曼儿是那种谁看了第一眼都惦记着看第二眼的女子。她的美不光在于她的清丽的长相,更在于她得体的举止涵养以及浑身散发的那种青春和阳光。还有一点让我有些不解的是,她的学业竟然也相当的可以。在我的成见里,一般这样的女孩子在学业上能居中游已属不易。这种打破我成见的意外也成了我对她心怀好感最大的缘由。那个时候,其实我用我的背,用耳朵或用余光都能察觉出其他班男生对曼儿的那份特别和关注。这在我是先前从没有察觉到或者说没想着要去察觉的东西,一直到我递给曼儿那张纸的那天晚自习。
是阿华的出现最终铸就了我以后所有的无奈和不堪。如果没有阿华的事情,也许曼儿和我就这样彼此默契成一种等待,把某些东西深深藏起,然后大家各忙各的学业,然后升学,然后走到同一座城市或者异地相思,然后省却一切的起伏和波澜幸福地牵手下去或者有如某些电影程式化的悲情故事一样漠然地支撑下去然后归于平淡归于平淡直到各行西东。
但是,偏偏阿华出现了。
阿华是我儿时的邻居。我们两家的关系一直很好。阿华的爸爸那时候做生意赚了点钱,他们家是我们小区里数得着的富户,阿华也便被贴上了富家子弟的标签。写到这里,不要以为接下去的情节关乎门当户对自惭形秽后我的引退。也不要以为这样的描述是一种无用的铺垫。我只是在陈述一种概念,他们家有钱。
阿华在同年级的另一个班,客观地说,他是一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男生。优秀是我认可一个人所用过的最吝啬的词汇。
阿华是高三上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找到我的。那天下午放学后,大伙儿在学校足球场踢球。中场休息的时候,阿华跑过来,递给我一听可乐。在我们学生那会儿,这种举动比较意外。什么事你说吧。没啥事啊。扯蛋。真没。从小玩到大,阿华的脾气我再清楚不过了。我便故意不提了,跟他侃起球来,故意让他急。果然,阿华没对上两句就露陷了。阿华压低声音说,人家说陈兄你跟班上那王小曼好上了?哪来的乌七八糟!我故作镇定是为了听他的下文。真的?我有那福气啊!骗我呢?随你来。陈兄你说咱俩多少年兄弟了?阿华还在试探。你罗嗦不罗嗦?有屁放响点!阿华清了清嗓子,非常灿烂地说,比完球等我一下!
球赛结束的时候,阿华把书包提了过来,掏出一封信和一个小布袋,绒布袋子里装着一只表。得承认,那只表很漂亮,卡西欧运动腕表,透明磨砂的表壳表带,里面的机芯隐约可见,充满着时尚和情趣。阿华说,帮我递给王小曼。我乜了他一眼,走开了。阿华跑过来,死皮赖脸状。真是磨他不过,接过东西的时候狠狠地丢了一句,鬼样!
晚自习结束后,借口布置教室后边的团角,我叫住了曼儿。等到同学们陆续散尽的时候,我掏出了阿华的那包东西。我说,高三五班的徐锦华叫我交给你。我现在想当时交给曼儿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包括说完后马上扭头就走时那种感觉着实很痛快。说醋意也好,但我想绝不仅仅是醋意,当时应该是一种很悲壮的洒脱。
在我快走出教室的刹那,曼儿大声地叫了句我的名字。曼儿走回到她的座位,提了书包过来,拿出了一只盒子,打开盖,一忽拉全倒在我面前的桌子上。我看见了一堆各式各样署名的信件,还有几个小饰物。你解脱了吧!你可以包裹好你的自尊走开了吧!曼儿说完这句话,停了几秒钟,又拉开了书包里的一个夹层,掏出了一张纸,一张浅棕色的牛皮纸。曼儿举着那纸,曼儿说,再多少个盒子,都抵不过这一张。
(五)
这之后,我只记得我所有的学业似乎都是为着曼儿。曼儿曾经说要报考上海的高校,是因为她有个姨夫在那所高校里当系主任。她问我的志愿,我说我想报杭大的新闻系。曼儿说,那我也报杭州去。我说你干嘛,杭州上海又不远。曼儿说,不,我要每天清晨让你牵着跑西湖。
为了这个约定,我们放下了一切的心绪。我们确实都很努力着。我在自己的小卧室的床头贴满了西湖的图片。我跟自己说,我豁出命都要守住这个约定。
我是高考第三天才知道自己漏考了一整面的英语试卷的。如果说还能因为其他几门考试的得心应手而自我宽慰并心存侥幸的话,那么在拿到成绩单再后来看到录取线以后,这种侥幸已彻底地遭受了毁灭性的粉碎。我比那榜线少了七分。曼儿考上了。
在送曼儿上车的那天下午,我也离开了这座小城。父亲说温林县的高复班质量好。我走的时候父亲在车窗下叮嘱,好好用功。我点点头。父亲咧嘴微微笑了一下。可是父亲,你不知道我点头是因为曼儿临行前的那个约定!曼儿那天说,你可以不信,但我会一直等你。
来到那个陌生的县城后,我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学业上。只是间或抽空深夜里趴在宿舍的床上给曼儿写信。那时候没有手机,我们联络的方式只有书信。我想和我有同样年龄和仿佛经历的人都会对信件有特殊的情感。我甚至现在还经常怀念那年月写信和收信时那种不可言喻的美丽心情。曼儿一直鼓励着我,也一直暗示着她坚守的等待。我没有像有些小说中叙述的那样自弃进而悲壮地退出某段情感。我一直很自信,我自信我肯定能考上,我更自信曼儿和我之间没有跌宕和距离。即使离得很远,总有一个约定牵在一起。
阿华也进了杭州。他上的是浙医大。阿华经常给我邮寄些高复资料。说心里话,我很感激他。可我更多的是对他那种说不出的滋味。过往的那件事,虽然他一直不知道曼儿当初拒绝他是因为我,可我一直好象在他面前做了一回很不厚道的事似的,隐隐地揪心着。
阿华那次事情后,忿忿地对我信誓过,考个名牌!看她不追我阿华。
(六)
母亲是我来到温林念高复后第四个月得病的。医生说,得送上海。医生还说,要治愈得带十万上去。
向几个亲戚并了钱,加上家里些微存款,凑了六万。父亲一生硬气,不肯向单位支借。搜肠刮肚的时候阿华他爸闻讯来了家里,带了五万,死活让我们先用着。当时的五万,让我体会到什么叫巨款。我记得很清楚,五大扎拾元纸币。
父亲那时正腰椎间盘突出,起居走路都困难。医生建议台州医院也可以胜任,况且离家也近。我于是请了假,陪母亲一直在林海呆了两个月。
我是在林海的那段日子认识楠的。母亲是AB型血,这种血型的血源当时相当紧缺,我记得第一次手术的时候院方找遍了台州各县市的血库,最后在陆桥某家医院均到了400CC。母亲醒过来后说,我还活着。母亲在经受了人生中第一次的生死考验后,对身边的一切更是充满了宽厚和感恩。楠是母亲的护士,刚卫校毕业上岗位,看上去文静甚至怯怯的。母亲经常在我们面前说这姑娘细心,会体贴人。可我几乎在母亲相对闲适的时候就捧了书本看,很少注意过这个女孩子。有一次,楠给母亲挂针,扎了四五下都没成,我朝楠狠狠地瞪了一眼,母亲说,姑娘你别慌,人家也都说我这血管不容易扎。她然后转而朝我说,去院门口给我买份文摘报,好几期没看了。
母亲第二次手术前,只调到了150CC血。主刀骆医生在值班室跟我说,办法都想过了,说不够。我这时看见楠憋红着脸站起身来,拉那骆医生进了隔壁间。我刚回到母亲床边的时候,骆医生进来了,他说,准备明天上午手术。
350CC的血进了母亲的血管。母亲是第二天醒过来后我告诉她的。母亲说,你去值班室打听一下她名字。我说我昨天看过了,叫江楠。
出院的时候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要坚持用药,每两个月来复检一次。我看过药单,母亲后续的治疗光药费每个月就要八百来块。
回到椒港的当晚,我去了阿华家,坚持把剩下带回来的两万左右先还给他爸。他爸火了,我没巴结你家!我又不是不知道,拿回去!
两天后,我叫了我奶奶来帮我爸服侍母亲。我回到了温林那所学校。住院期间曼儿坐长途来过四趟,每次都在母亲睡着的时候来到病床边,把母亲换下来的衣服拿去洗了。房里还有一个病友私下问我是谁,我说是我表亲。病友说你们家前世积的福,谁都待你们这么好。
(七)
回到学校后,曼儿寄来一封信。曼儿说,她想明年转个系,重新复读大一,她说她叫姨夫招呼过学校的一位老同学了。我说干吗那么突然。曼儿说,经贸专业我不喜欢,曼儿还说,明年退回到大一,正好等到你。
半夜,我醒来,想起母亲。我忽地从床上滚下来,敲开了房东的房门,跑到他客厅,用楼梯下的座机打到曼儿学校的宿舍楼层去。我说,如果是因为我,那我不再考了。出门的时候,房东大叔还一愣一愣的。
阿华后来节假日有次回家,特意到我家来问候母亲。临出门的时候跟我说,大学的生活很精彩,你一定要考到杭州来,凭你的能耐,捞个学生会主席没问题。到时候咱哥俩在一起,风风光光的,谁都羡慕着。母亲远远地在客厅微笑着点点头,说阿华你要多鼓励鼓励你哥。阿华抢着说,那当然那当然。随后阿华转而低声跟我耳语,我开始计划王小曼了!我突然感觉我当初评价阿华时用错了词,那不叫优秀,那只能说他精彩。甚至这精彩两字对于此刻的我来说也算是很大气的馈赠了。我牵强地笑着别过头去,正巧撞到母亲的目光。母亲以为我在看她,母亲给了我一个肯定的眼神。
阿华回到杭州的第二个周末那天晚上,母亲接的电话,说阿华找你。臃懒地靠在沙发上,把电话拉过来搁在肩膀上,我说阿华你什么事。阿华在电话里显然很亢奋,说老哥你猜我在哪!巴黎。我懒懒地回答。老哥你别逗了,你再猜!茅房。我同样臃懒地调侃着。哥你别寻开心了,告诉你,我现在正在王小曼的学校,我和几个哥们过来参加他们系里的舞会,正巧碰见王小曼!哦。手拂过身边那一大摞书,我不紧不慢地说,替我搂搂她。好了好了,什么刺激你了,回头再给你电话。收线。母亲过来,一脸的疑惑。我说阿华买了只宠物狗。兴奋的。
两个月以后我退学了。
我至今承认,这是我生命到现在第一次最无奈最不忍最惨烈的抉择。这抉择不是因为曼儿,也不是因为阿华,而是因为我母亲。家庭沉重的负担还有一些我至今无法表达准确的原因让我在跟阿华通完电话的次日在椒港车站买票回校时驻足于一张海报前思索了半天。半个月以后,我参加了海报上公告的椒港往届高中毕业生社会大招工考试。我没有告诉曼儿。再半个月以后,我的名字在两千多名考生中以总分第六名的成绩列入了当时本地最出色的一个国有企业的录取名单。我退了学,整理完铺盖后在那张宿舍的床上给曼儿写了在他乡复读时候的最后一封信。信很简短,只有一页。我说,我没怪我的母亲,母亲给了我生命,是我一辈子都还不清的。我还说,我只能这样选择,要么让你失望,要么让自己失去良心。我记得我当时有几滴眼泪不由自主地掉在了信笺上,晕了几个字。
父亲为我自作主张的退学狠狠打了我一个耳光,母亲那晚哭得很伤心,半夜起来,走到我床边来,帮我掖了掖被子,看了我好久后轻声走开了。她不知道我其实一直醒着。也就是那一刻,我知道,我成了家里的一个男人。
再半个月以后,我拿到了我的第一份工资,三百二。我抽了两百八给母亲。母亲仔仔细细地包了,塞到衣橱里,说,这是你第一次挣的钱,妈也不用,等你有了孩子,你交给他。
(八)
曼儿在节假日的时候来到我的单位。远远看见她我就躲了。虽然她知道我弃学进了这家单位,但我不忍心她亲眼目睹这种现实。我没有响亮的声音坦然的勇气来再次阐述我是如何亲手撕毁那个曾经的约定。她不知道我撕毁这个约定就有如我撕毁床头那些西湖的图片一样在心里面撕出了痛苦异常的裂音。
曼儿走后,同事告诉我,有个女孩子找过你。很漂亮嘛你女朋友。不是,同学。你还瞒你老姐?我问过她了,我说你是小陈的同学啊,她说是未婚妻。我说你也是他未婚妻?她说要拿刀子来宰你。这时候边上几个人哄地笑开了。这笑声,我听起来竟撕心裂肺地疼。我知道大姐是玩笑,我也知道曼儿不会那么回话,曼儿肯定只是笑笑回去了。而我呢?我做了什么?我做了一个什么样的举动?我每天都在审视着自己的灵魂,审视着自己对每一件事情选择或者放弃的理由,而这些理由在这一刻,在我透过公司传达室的窗户看见曼儿一步一步走出门去的这一刻,变得无比的脆弱起来,脆弱到不堪一击。我多想拉开门,大声喊住曼儿,我会不顾一切地追到她的面前,我会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告诉她,我有多喜欢她。我会跟她说,有她的在乎,我是怎样的暗自的幸福和满足!
可是我没有,毕竟没有。当曼儿渐渐走出我的视线,消失在街上的车流中的时候,我刹那间想哭。爱人,我终于失去了你。
(九)
几天以后,曼儿来了一封信,信里还塞了我曾经的那张牛皮纸条。曼儿说,我一刻也没有忘记你曾经绚丽的许诺。我现在不知道究竟是把它寄回到你身边让它时时提醒,还是留在我身边期待印证某一天的来临……
随后几天,这句话,每一个字都被我反反复复拆成了笔划,每一个笔划都朝着我的世俗,朝着我的所谓的理性,朝着我貌似道义的情感自封,朝着我自以为的豁达的退让劈头盖脸地抽打。很疼很疼,疼得我无法忍受。在那个乌云密布的下午,我坐上了去杭州的大巴。
我敲开曼儿宿舍房门的时候,她的同学细细打量了我一下,说你是哪位。我编了个慌,我说我是她堂哥。那女孩子给我倒了一杯水,女孩说小曼有事去了,是前天一个叫徐什么华的同乡同学把她叫走的,走的时候挺匆忙的,也没跟我们说到哪儿去。
我不知道我当时听了以后在那个女同学面前是怎样一副表情,我只记得我转身出门的时候碰倒了门边的脸盆架子,脸盆掉在地上,叮叮当当的,敲破了,有如我此刻的心。
载我那个的士师傅很友善,一路拉家常,我只是随口答理着,也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那师傅后来说,到了,后生你真是不简单啊,你这学校可是重点大学啊。我摔了车门就走,师傅在路边喊着付钱,折回去,往车窗里塞了十块。
昏黄的街灯下,凝固的身影被拉得好长,拉成一个感叹号,横在浙医大的校门口。散散落落地有一些学生进进出出,男男女女,而我看到的全是一脸的陌生。他们的意气风发,他们的奔放的骄傲接二连三地刺痛着我的自信,而我似乎已无力抗争,任由他们一步步坚实地踩踏着我兀长而干瘪的身影。我空白无力的灵魂开始回想我多桀的母亲,回想阿华他爸坦荡的恩情,回想阿华离开我家时的那次诡秘,回想曼儿离开我单位时的那个背影。我没有勇气去想象阿华和曼儿现在都在哪里,没有勇气去想象他们是否也有如我身边走过的那一对对男女这般亲昵。
足足站了一个多小时后,我终于没有迈进那扇大门。我沿着大街走回曼儿那所学校。沿途的胡桐叶沙沙地响着,飘落下来,覆盖在我身后的足痕上。我心里这时候只剩下一种声音在千百次地重复,曼儿,我可能真的永远永远要失去了你。
我在学校旁边找了一家宾馆。站在房间的窗口,我能够望见曼儿宿舍的灯光。我知道她不在,我在心里告诉曼儿,今夜,我在这里,最后一次陪你。
我赶了早上第一班大巴回程。我没有直接回椒。我在林海下了车。站在江楠面前的时候我感觉到无比的轻松。我此刻的真诚一如我的轻松,真实而坚定。我说,不管你愿不愿意,我会一辈子好好待你。六年以后的那个晚春,楠成了我的妻子。
回到椒港后,我开始疯狂地专注于单位的事务,我向同事要来了几乎所有节假日值班的机会。我努力地忘却着一切该忘却的,销毁掉一切触碰我记忆的信件。曼儿期间也来了好几封信,我没拆,更没有回。我跟自己说,我已经把承诺给了江楠。
(十)
大雄在我从杭州回来一个月后那场企业乒乓球赛结束时约我吃的饭。大雄是我在中学校际乒乓球集训时认识的。我跟他较过手,但好象输多赢少。曼儿也认识他一点。大雄那晚叫了好多菜。大雄说,说回来还多亏你啊。我不解。大雄说,我娘舅他女儿在杭州学校附近遇车祸,全靠你女朋友组织的同乡学友会没日没夜一步不离地照看啊!女友?我突然想到谁了。大雄说,我表妹后来知道王小曼还有几个同学还帮着垫了八九百块钱,给她她还愣是不肯接。这是你家王小曼前天托我带回来给你的。我接过一个小箱,是一大包枸杞子,估计是给我妈的。我突然记起什么,问大雄,你表妹什么时候出的车祸?大雄掐算了一下说,有三四十天了吧。
走在回家那段冷清清的巷子里,掸了掸砸了墙粘在拳头血口上的粉灰,我生平第一次痛快非常地骂了回自己。骂得很响,响到要让远方的曼儿都听见。我回到家,急切地翻找杭州回来后收到的那几封信,我当时已经忘了,前几天就已经烧掉了。我三两手把那一包枸杞解开,里面放着两张纸,纸上有我再熟悉不过的笔迹。
远航:
我知道,你可能再也不会给我回信了。阿华来过我这里,他听你妈说起过你的女友。我没见过她,但我肯定,她会是一个优秀的女孩子。请原谅,我霸用了你非常看重的优秀俩字。
远航,在你面前,我从来没有动摇过我的坚持。我一直相信你曾经的承诺只是一时里无奈的搁浅。你的家庭,你的负担,你肩抗的沉重不忍心让我有丝丝的责怪你对我那么多天来的躲避。远航,其实我心里不知多少次希望时光轮回。如果还有一次机会,我不要那个承诺好不好,我可以叫你节假日的时候来牵我跑西湖。这双手,我一直为你呵护着,我一直等着把它交到你手心里,连同我所有真切的温柔。而现在,我知道,你已经不再需要。
远航,我去过你的单位。你办公室那位大姐给我看过你夹错在公司公函里我的照片。大姐说,我们正要拷小陈一桌饭呢。远航,你不知道,那一整天,我比谁都开心。
寝室里的姐妹都出去了,她们似乎知道这样一个下午,有一种悲情要在这个狭小的空间蔓延。远航,给你写这些话的时候,我承认我很没用,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停不了眼泪。我坐下来开始写的时候跟自己说不哭,我以为自己能守住,就像守住你给我的那句承诺一样。可是现在我跟自己说,我可不可以要回一下午的脆弱。即使不在你怀里,我也要狠狠享受这份淋漓的伤痛……
远航,伯母好些了吗?我在学校图书馆查阅过,枸杞子对伯母的病蛮有好处的,我在大药房买的,货品不错。希望伯母早些安康。本来,我是亲自拿过去的,我多希望我能够站在她的床沿叫她一声妈妈。我相信,她如果知道,她一定也会很疼我的。
……
这一个多月几乎每晚都在医院陪一个同乡小妹,她出车祸了,哦是跟你比过球的大雄他亲戚。她今天出院了,这封信和这袋药也托大雄带回去给你。
很累,睡一下,不写了。
小曼
(十一)
山坳上那牛什么时候已经走了,空旷的背山处传来放牛人的吆喝声。太阳折过了古塔,照在我和曼儿的身上,有些暖烘烘的潮热。曼儿不知道刚才去哪儿摘了一大捧的栀子花,浓浓密密的白净,恬恬淡淡的清香。曼儿说,给你带回家。曼儿说,这份清香很舒服。曼儿捧着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我们该回家了。
我们是在北麓下山的。曼儿说,能不能牵着我走一次。我正要抽出塞在裤兜里的手,曼儿已挽住了我的臂弯。
一路上,栀子花的清香散开来,撒了一整个山坡。
(十二)
几个月以后,曼儿在本地的法院谋了一份公职。半年以后,曼儿毅然放弃了这份让好多人羡慕的公职,去宁波的一家私企当了文职人员。
临走的时候曼儿说,离开这里,是因为自己深爱着这里。
结稿于:20060501 23:20 ,椒江迪欧咖啡
定稿于:20060502 19:25 ,家中
【后记】
一个月前那个阴雨绵绵的下午,在椒江某个音乐书店拣到马郁的一曲《好不好》。车子开到那座太和山下,泊靠在田埂边,反反复复,听了几十来遍。
当烟灰落满地的时候,我一笔一划写下了这篇文章最初的名字。遥远的距离。
※马郁《好不好》手动播放器※
还说一光年呢?
本篇文章是你的FANS下午茶推荐我看的,告诉我:"你的文风很合她口味".我贡献出午休时间拜读了这篇小说.
看完后只不过随口说了一句:我和他关系很好,但曼儿是谁呢?就被她记住了.
最后,别忘了给你哥投上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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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为blog主人的回复: 哈哈! 原来是你这丫头。我哥那票早投了。MSN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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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为blog主人的回复: 1、我把朋友圈的半径扩大到一光年也想不出yjdj是谁,是最要好的朋友那还猫着干嘛呵~ 我在明处,彼在暗处,点射啊? 2、曼儿没有原型。 所以这篇文字写了将近一个月。 |
读了陈兄的大作,仿佛又回到了高中两年及毕业后的半年时光.感慨之余,发现你的文风越来越精彩.对了,今天有人告诉我,你是她的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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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为blog主人的回复: 座上看官何许人也? 自由居然也有了FANS? 美死我了~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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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为blog主人的回复: 呵呵,前晚跟鸟兄迪欧市府店小坐,提起你,他赶紧联系你,你却关机。一直猫在台州博客没敢告诉荒原兄是因为怕丑。自己才那么几篇小玩意自忖是相当寒酸的,怕愧对兄台满怀期望,呵呵。不知道你记不记得,去年年底那晚和罗斌他们好多人在工人路的“西瓜饭店”,我才第一次从你口中得知台州博客的,没多久我就申请加入了。啥时候再聚聚,敬你青岛一口干! |